咸阳的街巷从帘缝外一闪而过,有人挑着担子在烈阳下赶路,有人蹲在门槛上端着碗吃饭,有人在巷口牵着驴往回走。

    吕不韦靠在车壁上,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映着帘缝漏进来的阳光。

    “说真的……韩沥。”吕不韦略过了这个话题,给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他的声音放得很平。

    “想必你自己也看出来了,整合其实并不难,难的只是一个借口——随着你的到来和你刚刚的配合,这部分任务你已经完成了。”

    甘罗抬起头看了吕不韦一眼,又低下头去。

    李斯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下。

    “但结果嘛……也就是个拒之罢了。”随着吕不韦说出了这个结局,他也直接直言不讳地说道。

    “高端产品的吸金能力,会让红莲铺哪怕失去了低端市场,一样会在高端产品里获得流水,让大秦的财富外流。”

    韩沥没有接话。

    吕不韦说的是事实。明珠夫人的制香技术摆在那里,红莲铺的高端产品摆在那里,秦国权贵妇人们的购买力摆在那里——三个摆在那里,就是一道暂时绕不过去的墙。

    “这种慢性失血,依旧不是大秦能够接受的,你应该要知道这一点。”吕不韦对此认真地说道。

    韩沥沉默了片刻。

    “那个人……也算是我父王的宠妃。”他提醒一句,“同样是夜幕四凶将的一员,白亦非的表妹。”

    “唔……确实如此。”吕不韦没有否认。“但如果她成为夜幕存续的一个麻烦的时候,老夫相信她会被清除得比谁都快的——跟姬无夜、白亦非这些人,老夫虽然没有打过交道,但也是如雷贯耳。”

    吕不韦的神色露出了高深莫测的样子。“毕竟……翡翠虎的死亡,不就是夜幕最好的体现吗?无用者死去。那为什么麻烦者不一样死去呢?”

    韩沥垂下眼睛。

    翡翠虎死了,死得那么快,那么干净,那么理所当然。

    夜幕不需要他了,他就得死。

    如果有一天明珠夫人对夜幕来说不再是“有用”而是“麻烦”——

    他已经不需要再想下去了。

    “我曾向王上提出过……贴牌这个建议。”韩沥只能无奈地透露道。“但王上……嫌丢面子,拒绝了。”

    “贴牌?”吕不韦倒是没有太过于拒绝。“先告诉我什么是贴牌。”

    韩沥只能把这个后世很常见的做法跟吕不韦说了——让红莲铺出口一批没有品牌标识的香酒、香膏、香精,秦国贴上自己的牌子卖出去,赚个差价,既不伤红莲铺的根本,又能把秦国市场抢回来一部分。

    吕不韦听完,倒是看向了李斯和甘罗:“你们认为,这贴牌之事如何?”

    “主要是……”李斯看着吕不韦,有点为难。“王上似乎不是太喜欢贴牌这一说。”

    “你自己呢?”吕不韦突然问向了李斯。

    “我……学生有点觉得难以接受。”李斯本来还想矜持一会儿,但想了想还是老实交代。“这种商事……与学生所研究的法家事不是一个思考方式。”

    “嗯,你估计确实难以接受。”吕不韦随即不说话了,而是看向了甘罗。“你怎么看?”

    “我……没经历过很多实际的事情。”甘罗对此只能坦诚。“如果行就行,不行……那就不行吧。”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吕不韦对李斯和甘罗说了句话,随即看向了韩沥。“这件事我来处理,你既然提了个建议……就不必管后续的内容了。”

    “明白。”韩沥低头得令。

    他知道,吕不韦打算暗中这么做一做。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

    咸阳道上阳光越晒起来,行人开始在屋檐下行走,炽白色的光晕在马车帘窗外一闪一闪的。

    “停车吧!”吕不韦突然喊了一声。

    马车应声停下。驭夫的吆喝声从车帘外传进来,短促而清晰。

    “你的家,终究与丞相府不同路。”吕不韦对韩沥说道。“就不劳你多走一番路了。”

    “是的。”韩沥没有否认。“但依旧感谢丞相捎我一程。”

    说着,对吕不韦行了一礼,紧接着又对李斯和甘罗拱了拱手,这才走下了车去。

    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阳光从车帘掀开的那一瞬间涌进来,照亮了车厢里三张神情各异的脸——吕不韦面无表情,李斯若有所思,甘罗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车帘落下,韩沥的身影被隔绝在外。

    他刚一走下了马车,韩沥自己家的马车马上跟了上来。青帷黑辕,两匹枣红色的马打着响鼻,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韩重从车辕上跳下来,拉开车帘。韩沥这才登了上去,马车向着另一个方向奔驰而去。

    咸阳道上,两辆马车一东一西,很快被烈阳给吞没了。

    丞相府的马车里,因为韩沥的下车,甘罗马上就转向了韩沥刚刚坐的那一边,以平衡马车的配重。

    少年的身子往那边挪了挪,袍角在座位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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