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皆动(4/6)
“这种不受控……”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依旧是不被再允许的。”
长信侯府。
“你说什么?!韩沥要把自己的府邸和弈棋馆烧了来扩大事端?!”
嫪毐的声音在花厅里拔高了半度,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了惊异。
他的手指顿在半空中——指间那枚刚从碟子里拈起来的蜜饯果子停在那里,皮上的糖霜在烛光里泛着晶亮的光。
白芊红站在嫪毐下首的位置,在把韩沥委托白凤通报给自己的方案复述了一遍后,就只等待嫪毐的反应,不做过多说明了。
她其实也不比嫪毐多平静多少——只是那一瞬间的惊慌已经在白凤面前表现过了。
紫衣的袖口在烛光里泛着幽冷的光泽,一双素手拢在膝上,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现在,她必须成为整个长信侯侯府最冷静的人。
嫪毐身边的两个剑客,连晋和韩竭,几乎是同时从两旁站直了身子。
连晋那双锐利的、永远带着三分审视的眼睛猛地眯了一下,像是有一条蛇在他眼底突然竖起了瞳。
“何其决绝!”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看向白芊红,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可置信,“可否有诈?亦或者是韩沥吓唬侯爷?”
连嫪毐都不由得看向了白芊红。
但白芊红不慌不忙地给出了她的答案。
“‘春老’鱼冉负责监视王宫方向,”她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急不慢,“韩重已经在宫门等待过一阵才走,盖聂已经出宫。”
她的目光转向了窗外某个方向。
“‘秋客’柳带媚盯着吕相方向,已经见到梅三娘向丞相府报信了。‘冬僮’束百雨盯着昌平君方向,已经见到焰灵姬去拜访昌平君府邸了。”
韩竭的眉头拧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像是在一盘下得越来越复杂的棋局里寻找一个可以落子的位置。
“这么多人都报个信……”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犹疑,“他是认真的?还是走个过场?”
长信侯对此拍板道:“既然经过了这么多人,甚至包括我,就是真的。”
他把蜜饯果子丢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甜味在喉咙里拖过一条黏腻的线。
“好个丧心病狂的小子——”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忌惮还是欣赏的复杂味道。
“被他这么一搞,到时人头落地的可就不止几家几户了。”
白芊红没有接话。
连晋对此却有不一样的看法。
“侯爷当小心他一旦有害侯爷之心,恐生大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厅内几个人能听见,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杀又杀不得,不如将之逐入边郡,远离朝堂一段时间,这样等侯爷大事——”
话说到一半,嫪毐摆了摆手,连晋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连晋垂下眼,没有再说。
嫪毐靠在椅背上,拿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懒懒的:“至少入冬前,他走不了。一个利咸阳各大权贵的策略被些小贵族所抵制——若王上不厚待此人一段时间,只会给天下一个不好的影响,短期他走不了的。”
他想了想,目光在虚空中停了一瞬。
年后,他觉得他可以调度一下,让其边郡外放。郎官外放本就是常理,那时放既是合情也是合理。
“芊红,”嫪毐看向白芊红,“你觉得其他人对韩沥的双焚之策的接受度如何?”
白芊红没有犹豫:“韩沥的府邸是一定不被允许焚烧的。烧了家,意义就不一样了。”
长信侯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玩味的表情,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
“那弈棋馆会被允许火起了,是不是?”嫪毐对此闻弦而知雅意,“我能做什么呢?”
白芊红微微颔首。
“侯爷……该做的,我们已经做了——因为我们是第一个报信的。”白芊红的声音不高,但语气笃定,“甚至被火起,被确定有哪些人参与,吕相会想办法的,与我等无关。”
她顿了一下,眸子转了一转,那一转里有一种算计透了之后的笃定。
“我觉得……”她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尝试让一些嘴硬的商铺拥有者都在这个范围内,让证据确凿点,是我们能做的事情了。”
嫪毐的嘴角终于彻底弯了起来。
“芊红之言,深合我心。”
他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色很轻松,像是一个走在路上的人忽然发现前面那道最窄的缝原来恰好够他侧身而过。
“这一场,我们终究不需要再参与了,省了很多事。”
韩竭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看向厅外廊道尽头的那一片夜空,眼底有一丝遗憾一闪而过。
“就是可惜,不能与韩沥比一比剑。”
“一切侯爷的大业为重,其他皆为其次。”连晋转头看着韩竭,目光里带着一种冷峻的、不带个人好恶的劝诫,“你应该考虑何时能为侯爷取得卫尉之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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