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竭没有反驳,只是垂下头,语气诚恳:“是,请恕我一心为剑之罪。”

    “欸……哪里话。”嫪毐大手一挥,语气里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恰到好处的大度,“等你做了卫尉,等大事抵定,你有的是机会挑战韩沥——因为那时,他已经不足为虑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半句话留在空气中的余味,比任何完整的句子都更让人不安。

    “遵命!”韩竭对此点头认同道。

    而白芊红,她考虑的问题就只有一个——怎么样获取韩沥的真实想法。

    因为,以韩沥这种混沌性格,留在咸阳,他会成为长信侯、丞相和王上的祸害,加上他跟王上先见过,也不知道其本心为何——反正侯爷挺痛苦。

    但要是逐入边郡的话……有一个更大的问题。

    他身后有幻梦——谁知道他会不会一旦进入边郡就鱼游大海,鸟上青天,再也不受羁绊了呢?

    那不就成了边军军阀了?!他的自作主张会更加影响侯爷和王上之间的斗争的。

    必须得看到其内心!

    白芊红对此很坚定。

    昌平君府邸。

    “我想我们终于见面了。”

    蓝袍,紫色织锦,身材修长的昌平君来到正堂,在几步外站定。

    他的目光落在厅中那道百越襦裙的身影上,语气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温厚的、甚至称得上和煦的调子。

    “焰灵姬。”

    焰灵姬站在正堂中央,火灵簪在头顶,全身裸露的部分蛇形纹路密布,像是从百越的穷山恶水里走出来的一样,在这个到处是蓝灰和玄色,秦式和楚式风格混杂的厅堂里格格不入。

    但她就这么站着,就是我行我素。

    没有局促,没有惶恐,甚至没有多一分的不自在。

    “我记得——”她被叫破了真名,但脸上没有慌张,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轻佻的笑意,“我通报的时候,名字叫的是郑灵。”

    “但我对于楚国、秦国和韩国的了解并不浅。”昌平君缓步走到主位上跪坐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从地里长出来的老松,“你就是故百越太子天泽麾下的女官焰灵姬。”

    他的语气是陈述,不是询问。

    “小心哦,”既然名字被叫破,焰灵姬也不在意地伸出手指,点了一簇火焰,把那簇小小的、橘红色的火苗对着昌平君的方向亮了一下。

    火焰在她指尖跳动了一下,将她的瞳孔映成两枚亮橘色的珠子。

    “火焰可是不受驯化的存在。”

    昌平君的表情纹丝不动。

    他看着那簇火焰,像在看一件还算入眼的玩物,眼底没有惧意,甚至没有多少兴趣。

    “但火焰也有形,也有神,”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温吞吞的,“而她一定不会让她最重要的谋求因为烧了一个秦国最重要的贵族之家而破灭的……不是吗?”

    焰灵姬的目光沉了一瞬。

    那簇火焰在她指尖明灭了一下,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吹了一下,然后又稳稳地燃了起来。

    “不知高高在上的昌平君为何对一簇小小的火焰感兴趣呢?”焰灵姬收回火焰,微微偏了偏头,语气挑逗似地问道。

    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危险的、跃跃欲试的韵律。

    昌平君却没有看她的火焰,在不在意她的调情。

    “我在秦地长大,虽然服楚,但不经历楚国事,所知为过往公文居多。”他的目光落在焰灵姬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温厚的、近乎于漠然的平视,“二十年前,楚韩联手灭了百越,楚得其地,韩在后期得其人——也就是天泽,韩国得到天泽的目的是什么?”

    焰灵姬的神色悠悠地转了一下,像一条被风吹开的帷幔。

    但那神色悠悠之下是激愤——压得很深、埋得很紧的激愤,像一层薄冰底下烧着的水。

    “这你就要问白亦非这个老冰坨子了。”她的声音放得慵懒,带了点漫不经心的嘲讽,“他似乎挺喜欢收集战利品的,八成……就是为了战利品将我们收集到了一起。”

    她顿了顿,在“收集”两个字上微微加重了一点语气。

    焰灵姬完全不打算说苍龙七宿的事情。

    昌平君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到后来……流沙崛起,局势失控了,于是他迫不得已释放了我的主人。”焰灵姬言简意赅,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多遍、但再也不想念的书稿,“也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昌平君端起案上的茶碗,低头啜了一口,不急不慢。

    “当年,是楚韩联手灭了百越。”他放下茶碗,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焰灵姬脸上,“你现在却效忠于一个韩国宗室,灭国之仇……天泽不报了吗?”

    焰灵姬的手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韩沥……”她像是在斟酌什么,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却也一样不失魅惑,“是一个正常的韩国宗室吗?”

    昌平君微微偏了一下头,眼底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

    “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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