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片散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弹了几下,滚到墙角。

    白芊红站在他面前,躬身,低着头。

    她已经把在马车上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的分寸,她一路都想好了,该省的去掉了,该加的加上了。

    但她省去的东西,她自己都害怕。

    “他真是这样说的?!”

    嫪毐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低沉,嘶哑,像一头被囚禁在笼子里太久、突然见到光的老虎。

    “不让太后收回成命,弄玉出了事,就干脆杀了太后?”

    白芊红低着头。

    “这是大不敬!”

    嫪毐一掌拍在旁边的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烛火被震得剧烈摇晃,灯芯上烧焦的烛花簌簌地落下来,在案面上弹了几下。

    “吕政就是把这么个没有社稷,没有君臣,没有敬畏的怪物给带回秦国来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涨红了。

    “我要上奏!我要告诉吕政,我要告诉太后,看啊,这就是你们请来的天下奇人——受点委屈,就要杀太后了!!!”

    他大口地呼吸着,像是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但诡异的是,这次他再也没有让连晋和韩竭在一旁,身边只有躬身向他汇报的白芊红。

    因为他虽然没有预知未来的本事,但他猜的到,韩沥的回复一定会惊天动地的。

    结果……都不是惊天动地了,是天崩地裂了!

    没有那根太后给的鱼鳔,他嫪毐什么都不是——不成器,不出头,最后只能到吕不韦手下当门客,凭借大阴人之名爬上了赵姬床榻。

    他得到这一切,都是靠他自己,但他维持这一切,全靠赵太后。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他的手搭在案沿上,指节微微收拢,指甲在木料上刮出几道浅浅的凹痕。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玛德,他在心中骂道。

    要不就让自己去劝说太后收回成命——要不就让太后承担弄玉一旦出事后,太后陪命的结果。

    说起来,当他脑袋里接受到这一消息的时候,人都是极度懵逼的——他想不通,为什么一个韩王的儿子,敢于光明正大地让一个秦国的太后为一个琴伎偿命的话都说得出。

    欸,论国势,秦国比韩国不知大了凡几;论地位,太后才是和韩沥一个阶层的人,弄玉只不过是个地位低下的民女。

    结果,你要是说是为了痴情,让太后为自己喜欢的女人偿命倒还好——偏偏你不是。

    你只是怕自己无颜回新郑,顺便你想撮合手下人……你麻痹,你为了个不是你的女人做到这种程度!

    你为了个地位低下的琴伎——就算她是个身世坎坷的官宦小姐,你敢这样说?

    你竟然赌,我不会把话说给太后,说给王上听吗?!

    但他颓然地发现,他似乎不能说,或者说由自己去说。

    因为这话一旦说出来,太后和王上只有一条路,处理韩沥。

    但一处理韩沥……就有个问题,谁知道他有没有做刺杀太后的准备呢?

    他颓然地发现,太后和王上还真不一样。

    王上不能被杀,是结构上不能被杀,所以他的安全得里三层外三层地护着,要杀之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刺杀太后的难度从来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在于“需不需要”。

    因为一般而言,没人需要刺杀太后来达到什么事情。

    所以对太后也好,对王后的保护,都是在护卫王上的时候顺带的。

    可如果韩沥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加上他层出不穷的能力,他要杀太后,真的不太难。

    如果他不怕嬴政事后处死他的话——偏偏他又确实是个不怕死的。

    可太后一死,嬴政除了背上一个纵客弑母的坏名声以外,还有什么后果?

    他几乎没什么后果。他只要杀了韩沥,最多灭了韩国就完事了。

    可太后要死了,哪怕嫪毐自己是受害者,都要背负一个护卫不力的名声,然后是事后的一系列清算。

    更重要的是,太后是自己的根基。

    太后一死,自己的整个根基就没有了。

    自己就完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那口已经涌到喉咙口的恐惧咽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白芊红。

    “他说……他要单独见太后一面?”

    “是的,侯爷。”

    白芊红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杯凉透了的茶。

    “他希望亲口向太后陈述利害……迫……迫使太后能……能承担责任。”

    “他……他保证只需要一刻钟。”

    “我在乎他那一刻钟吗?!”

    嫪毐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瞬,随即又压了回去,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如果是普通的男人见赵姬,他势必要在场。

    可一个不在乎性命、张口闭口就要杀太后的人,他一旦在场,就得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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