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带来的余波(5/6)
翌日。
晨光刚从廊道的檐角切下来,青砖地面上那道金白色的光带还没铺匀,韩沥就已经走进了宫门。
谒者厅里还没有几个人。他点过卯,正要往排练宫室的方向走——一个内侍从廊道那头快步迎了上来,在他面前站定,躬身。
“谒者韩沥,相邦有请。”
韩沥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内侍脸上扫过去。那内侍低着头,面孔隐在廊柱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知道了。烦请引路。”
内侍转身,在前面引路。韩沥落后半步跟着,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节奏不乱。
相邦官房的门大敞着。
晨光从窗棂漏进去,把整座官房照得透亮。那些楠木柱上的漆面在光线里泛着油润的光泽,柱础上的云雷纹被照得清清楚楚。兽炉里的轻烟还没燃尽,带着沉香和甘松的凉意在空气中缓缓弥漫,从门槛飘出去,被晨风一卷就散了。
吕不韦跪坐在大案后面。朱紫的朝服,腰悬玉印,绶带垂到膝弯。苍老的手指搭在案沿上,指节微微屈着,不叩,不敲,就那么搭着。
他的面前摊着几卷打开的帛书,边角被烛烟熏得发黄。但他没有在看那几卷帛书,目光落在门槛的方向——落在正走进来的韩沥脸上。
韩沥跨过门槛,走到案前,躬身行礼。
“拜见相邦。”
吕不韦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韩沥,目光从他那身谒者的玄色袍服上扫过去,扫过他腰间的铜锏,扫过他脸上那些还没来得及完全消退的红印——一道一道的,棱角分明,横七竖八地印在脸颊和额角。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不是没有,是太多了,多到被他一层一层地压了下去,压到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说说吧。”吕不韦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铁锤敲进木桩里的,沉得发闷,“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惹王上失态?”
兽炉里的轻烟在两个人之间缓缓升腾。
韩沥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瞥了一眼周围空荡荡的官房。
那些平日侍立在墙角的仆役和侍女,一个都没有。
廊道里的脚步声都远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整座官房里只有兽炉里的轻烟在缓缓升腾,带着沉香和甘松的凉意,在两个人之间飘过去。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清场。
注意到韩沥朝周围扫了一瞬的目光,吕不韦嗤笑了一声。
“很多事情,不是毫无所觉的。”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不急不慢,“比如王上就一定不会因为一个荒唐策论而失态的。这个王上我辅助了九年,又是看着他出生,看着他长大的——坊间传闻他乃我子便是源于此。”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而长信侯就是其中一个这样的认为者。”韩沥说。
吕不韦的脸色微微一沉。
“他这是利欲熏心!”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随即又收了回去,压得比方才更低,“先王如果这么轻易地将一个美姬肚子里的儿子当做自己的长子,那这秦国嬴姓早就转姓了!成蟜还确实是他在秦国所生的,为什么坐上王位的是王上?”
他靠在凭几上,手指搭在案沿上,指节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当年一念之差,造成这么个宵小做大!此为老夫一生所憾也。”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疲惫,“恐怕乱起之日,即为老夫相位结束之时啊。”
“相邦就算这样说……我现在能帮助相邦的也有限。”韩沥撇了撇嘴,“能帮助相邦的方法,我已经跟您说过了。”
吕不韦的眼神恢复了锐利。
“老夫现在也不是为了听你对我身后之事的策论的。”他的声音不高,但重,重到韩沥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你究竟说了什么让王上失态,这很重要。告诉我。”
韩沥沉默了片刻。
“太后召了弄玉入宫。”
吕不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跟我说过,弄玉不是你的红颜知己的。”他的语气不以为然,像在听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她是我的门客,她父亲前韩国右司马李开在我手下工作,我想撮合弄玉和白凤。”韩沥在吕不韦略带无聊的眼神中说完后,就直接一句重话奉上。
“所以,我对长信侯和王上都下了个通牒——弄玉出事,太后负责。”
“嘭!”
一捆竹简从吕不韦的手中飞出去,正正砸在韩沥的额角上。
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在脸上再添一道新鲜的红色印痕。
但韩沥站在那里,没有躲,没有挡,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秦国在你眼里是不是就像个面团?!”吕不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阴冷的恼怒,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老蛇,缩回去之后不是退缩,是把毒牙磨得更锋利了,“任你搓,任你捏?一个琴伎,下贱到不知道下贱到什么程度的女子,又不是你的女人——你竟敢因此威胁太后?还向王上和嫪毐这厮公然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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