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声和琴声开始同时响起来。

    楼下是哗啦啦的洗牌声混着牌客们的吆喝——“碰!”“吃!”“杠!”——每一下拍牌都像是往地板下面砸了一锤。

    楼上是琴声、调音声、学徒们跟着弹的断续弦音。

    两股声音在弈棋馆的楼板上撞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楼上的人听着下面的牌声,知道楼下在做生意;楼下的人偶尔抬头,知道楼上有琴声在响。

    惊鲵对此忍了许久,终于还是转过头来问最开始碰到这种情况的弄玉:“你有没有想过……另外购也好、租也罢,寻找一个新铺子?”

    “怎么没想过啊?”弄玉随口接上,语气里带着一股早就被问过一百遍的无奈,“要不是我们在咸阳一开始人生地不熟,只能接受长信侯给的这间铺子——”

    她顿了顿,目光从二楼的窗棂扫下去,看着楼下那些正在砌方城的牌客们,轻轻叹了口气:“这铺子也够大,室外的院子和二楼都可以作为教学场所。

    但就是这下午打翡翠牌的营生啊——总之,要不是看在修习所在这里执教不要花一分钱,所以才能在束脩上更慷慨一点,我是肯定要找别的地方的。”

    孟母三迁的故事从春秋流传至今,学习环境的重要性谁都知道。

    但从韩沥这里出来的人都无比现实——修习所在弈棋馆楼下搭着,靠的就是弈棋馆完全属于韩沥的产业,不需要额外的租金。

    所以束脩才能收得特别便宜,一季只收十几钱,咸阳城里同等水平的乐师需要学乐之人要付至少翻三倍不止的束脩。

    而这里也正因为便宜,才能给更多家贫却爱乐之人一点入门的机会——另外不会抢生源,没人爱教穷学生的。

    惊鲵听完了,微微点了点头。

    环境确实不太好——楼下打牌的声音能把最简单的按音都吞掉半边。

    但穷人家的孩子也确实更谦和守礼,学得也更用心。

    有得有失。

    临近黄昏时,翡翠牌逐渐散场了。牌客们三三两两推门出去,哈出一团团白气,在暮色里扯着嗓子互道“改日再战”。

    修习所的课程也到了散学的时候。

    学徒们纷纷起身,朝惊鲵和弄玉行过礼,抱着琴谱鱼贯下楼。

    弄玉起身走到惊鲵身边,自然而然地想伸手去扶她下楼。

    惊鲵微微摆了摆手,自己站了起来。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腹间那道微微隆起的弧线在素雅便装的遮掩下并不显眼,上下楼还是能看清的。

    她还没到需要人扶的时候——怀孕才三个多月,身体底子也比寻常女子好得多。

    两人并肩下了楼。

    一楼的翡翠牌桌已经空了,只剩两个杂役在擦拭牌面和收拾散落在地上的竹筹。暮色从窗外铺进来,把整间棋馆染成一片沉沉的暗金。

    就在惊鲵跨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她看见了焰灵姬。

    焰灵姬就倚在楼梯口的柱子上,双臂抱胸,百越襦裙的火焰纹在暮光里一跳一跳的。

    她微微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盯着惊鲵。

    惊鲵低下头,微微欠身,做出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然后两个女人的脸色在同一瞬间变了。

    不是对着对方变的——是同时感知到了某一个人的气息。

    那气息正从长街尽头朝棋馆门口移动过来,趾高气扬,不遮不掩,带着一股子刻意为之的压迫感。

    梅三娘本来在角落里帮忙收拾牌桌,抬头一看焰灵姬和惊鲵的脸色,顿时也把抹布往桌上一扔,脸色沉了下来。

    弄玉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三个人的表情像是约好了似的,全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恶心得不行但又不能直接动手的压抑。

    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四个女流,别在这里占地方,赶紧出去,这里我要住了!”

    弄玉猛地转过头。她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红色羽毛肩甲、身披红色劲装的人。面白无须,眉眼细长,似男似女的妖异面孔上挂着一个不加掩饰的、高高在上的弧度。

    他走进来时双手抱胸,目光从四个女人脸上依次扫过去,毫无礼貌。

    “怎么,红小鸟?”焰灵姬往前迈了一步,手指间无声地跳出一簇火焰。

    火光照亮了她半边脸,也照亮了她嘴角那个危险的弧度,“是不是想要闻一闻,火烤红鸟的滋味?”

    “哼!有种动手啊?”红鸮依然不惧。

    他甚至没有摆出防御的姿态,只是把手从胸前放下来,慢悠悠地踱进了大堂,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你这个百越的余孽——我不知道你跟着韩沥干什么,但我知道在新郑,你的主人不过是夜幕的一块肉,想什么时候吃就能吃。”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焰灵姬最痛的那个点。

    但焰灵姬没有炸。

    她反而往前又迈了半步,那簇火焰在她指尖跳得更高了些,火光把她琥珀色的瞳孔映得像两枚烧红的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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