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官令没有看到嫪毐嘴角那丝笑。

    他只看到赵姬给了他一个说话的机会——一句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全身最后一点勇气都集中到肺里,然后开口了。

    “太后,谒者韩沥身为谒者却不干正事,只知道鼓捣奇淫巧技,还在庖厨之道上以调味之邪异手段妄图攫取王上和太后的赏识——”太官令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像是怕自己还没说完就被打断,“此乃易牙开方之举也,庖厨之道就该讲究食材本味,浑然天成,以调味掩真味之举,乃庖厨中邪道也,长此以往,贵人的味觉会缺失真味,实乃大害之举啊!”

    他一口气说完,唾沫星子在嘴边翻了两个白沫。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都劈了。

    廊道里安静了一拍。

    然后嫪毐忽然笑了一声。

    他摇了摇头,踱到太官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汗和血糊在一起的脸。

    “噢——”他拖长了音,“意思是韩沥不仅给太后献了菜,而且给王上献了菜,挡了你太官令汤官令的道是吧?”

    他太懂了。

    一般来说呢……能有机会给韩沥添点堵,他嫪毐也乐意参与。

    要是太官令跑到他面前来,说他准备在王上那里弹劾韩沥,嫪毐说不定还真会给他支个损招。

    可你跑来太后寝宫干什么?

    我好不容易把太后伺候得眉开眼笑,这些日子在太后这张软榻上我花了多少心思,你倒好,直接冲过来把兴头全搅了。

    “你不会去向王上那里劝诫吗?”嫪毐的声音里多了一层真心实意的厌弃,“保证王上的饮食才是你太官令的主职!”

    “下臣……下臣苦劝了,”太官令只感觉比窦娥还冤,声音里全是委屈,“下官以一颗忠心向王上劝诫,结果那谒者韩沥直接说,他向太后也送了献菜,要先把太后的菜给拿回来——结果王上就以孝道为由打发我来取菜了!”

    “呵!”

    嫪毐失笑了。

    原来如此。

    他走到太官令面前,伸出手,在太官令那张白得像刚从鸡窝里掏出来的鸡蛋一样的脸上轻轻拍了拍。

    “所以——”他微微弯下腰,和太官令平视,声音轻得像在说什么悄悄话,“你看着太后好欺负,就来找太后的麻烦……是吗?”

    “臣……臣绝对没有此意啊!”太官令使劲摇头,脸上的肉跟着晃。

    但嫪毐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了。

    他走回赵姬身边,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鄙夷换成了委屈——那种刻意的、矫情的、但又刚好能让赵姬感受到被保护的委屈。

    “唉,”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替太后不平的怨气,“王上自己不想脏了手,就让太后您代劳了,真是不体谅太后啊!不像微臣……”

    他摇了摇头,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赵姬看着太官令,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里的暴怒已经没有方才那么炽烈了,但底下的冷意还在。

    嫪毐适时地收起了脸上的委屈,换上一副恭谨的、一切都听您的姿态。

    “这个倒霉蛋……”他朝太官令的方向努了努下巴,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下午喝什么茶,“太后您说怎么样就怎么样。您下令吧。”

    赵姬没有看太官令。

    她已经对这个人的脸失去了兴趣——那张油腻的、带着掌印的、汗和血糊在一起的脸,不值得她再多看一眼。

    她转过身,跨过殿门那道高高的门槛,重新走进了寝宫。

    暖烘烘的香气还在。食案上的菜还没撤。那罐罐焖牛肉还冒着最后一点余温。

    “本宫……”赵姬的声音从殿内飘出去,不高,但廊道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以后不想再见到这个人了。”

    嫪毐目送着太后进寝宫内部,紧接着转过身,面对着太官令。

    太官令的脸色已经全白了。白得像方才那道清蒸鱼的鱼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嫪毐对他竖起了一根手指,轻轻放在自己的嘴唇上。不用再说了。

    说什么都没用了。

    也许这是邀功买直,也许这真的是忠心耿耿。

    但怎么说呢……他千不该万不该,对付韩沥时,还牵连自己——本来可以帮忙的,现在只能请你赴死了……

    “送他去见王上。”嫪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着殿内正在继续用膳的太后。

    他转向那几个还架着太官令的内侍,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

    “记住太后的懿旨口谕。”

    内侍们点了点头。

    其中一个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也不知道之前是用来擦什么的——直接塞进了太官令的嘴里。

    太官令的声音在布团后面变成了一串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嫪毐寂寥地挥了挥手。那个手势不像在下令,倒像在告别。告别一个本来可以好好活着、但因为走错了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的蠢货。

    然后他转身,整了整袖口,重新换上了那副恭谨的、体贴的、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面孔,跨过门槛,继续去侍奉太后用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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