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来天后,寿春城近在眼前。

    很难想象,楚国的都城是一种流动态的,迁到哪里,哪里就是郢都。

    而最新的郢都是在楚考烈王二十二年迁移的,正是数百年后袁术、孙坚父子三人的起家之所寿春。

    他把帘窗掀开半掌宽的缝,先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花香,不是炊烟,是护城河的水在日头下翻出来的那种腻乎乎的湿腥,混着夯土墙被晒了一整天之后蒸腾出来的土腥味。

    两股味道拧在一起,被风一裹,扑面而来。

    他眯着眼往远处看。

    城墙就在三百步外。

    高三丈,黄澄澄的,像一条趴在地上的巨蟒,一动不动地横在那里。

    墙体是夯土筑的,没有包砖,没有贴石,就那么光秃秃地裸着。

    城外的地面也是光秃秃的。

    从护城河到视线尽头,十几里范围内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找不着,只剩一片一片被砍平了的树桩子,断面已经发黑了。

    这算是一座防守有道的雄城了,也避免了外敌借助木材来搭建攻城设备。

    "这城墙的颜色也太素了!"焰灵姬坐在他对面,也凑到帘窗前瞥了一眼。

    她放下帘布,嘴角那丝嗤笑不加掩饰,"都说还是承载了千年的强大王国,这城墙还素得跟一般城池一样!"

    "那没办法。"韩沥把帘窗放下来,转过身坐正了。

    车轮又滚了两圈,车厢晃了一下。

    他等这阵颠簸过去,才开口,语气平带了点怜悯:"三年前,楚令尹春申君黄歇组织除韩国外其余五国最后一次合纵,被秦军所败,老楚王怕秦国报复,这才再次从陈地迁都至更东面的寿春。"

    他伸出手指,朝窗外那道光秃秃的城墙方向点了点。"三年的功夫,哪里有时间去整饬城墙的外层?能把周围的树砍光就已经不错了。"

    焰灵姬坐在车厢侧壁的软垫上,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着。

    她今天依旧穿的是一身朱色男式劲装——进了楚境之后,她那身百越襦裙太过扎眼,她便换成了这身——但簪在发间的六支火灵簪还插在原处,簪头在车厢的暗光里泛着一层幽幽的红。

    她听完韩沥的话,非但没有释然,嘴角那丝嗤笑的弧度反而更深了,底下的冷意也更浓了。

    "哼!就这样的国家,"她把脸别向窗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二十年前还要联合韩国灭了百越。"

    韩沥没有马上接这句话。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换了个语气开口:"已经不错了。百越虽灭,但二十年后的韩国已经在崩溃边缘,楚国的老王一死,新王当政的功夫,国势一下子起不来的。"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焰灵姬那张被帘窗漏进来的光照得半明半暗的侧脸上。"而同样的发展速度下,秦国会越来越强大,开始鲸吞蚕食周围的国家。"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焰灵姬没有转头,但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半分。

    韩沥看见了,也知道她听见了。

    他继续往下说,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等到韩赵魏燕——甚至只需要韩赵魏这三晋之地在手,再灭了燕。灭楚和灭齐的条件就会成熟。楚国的毁灭也就在旦夕之间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咕噜声,和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叫声——拖得很长,像一根被拉细了的线,在空旷的田野上荡来荡去,却总也落不下来。

    焰灵姬忽然把脸转了回来。

    "那你这样说,"她的声音里那股子慵懒淡了,换上了一层更沉的调子,"我等的复国之梦,哪怕借助了秦国也不过是镜花水月。只要在百越故地复国,一旦秦国吞了东方五国,来到了楚国……那我等岂不是徒劳无功?"

    "那你敢捣乱吗?"韩沥笑吟吟地看着她。

    焰灵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她在判断——他不是在开玩笑。她也收起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神色,认真地问道:"我捣乱的话,你估计不会帮我是吧?"

    韩沥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我不介入就是对你最大的帮助。"他把声音放平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因为我帮你的方法,会——"

    "我知道。"焰灵姬强行打断了他,语气忽然急了半分。

    她知道韩沥的方法是什么。

    打百越故地上的那些贵族,分他们的地给平民以用于聚众。

    把旧秩序掀翻了重新铺一张桌子。

    但那个结果她不敢赌,天泽更不敢赌——因为那是一种焚世的释放,一旦开始,没有谁能控制它烧到哪里为止。

    "所以……我当时就提醒过天泽,"韩沥看着她那双微微垂下去的眼睛,把后半句话接了上来,"一旦拿到了秦国的援助,并且帮助了秦国伐楚后,要立刻前往更加偏远的南方组建百越。"

    焰灵姬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道随着车轮颠簸不断晃动的日影上。

    韩沥也没有等她的回应。他坐在那里,只是在自说自话:"也许,这个叫嬴政的秦王会在完成了秦国历代先君一统天下的大愿后,继续好大喜功地往南方的穷山恶水之地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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