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笑了笑。

    “我既然当了这个县令——县左尉必然补得齐。”

    因为朝廷既然看到了这里……势必会在左尉上有一番安排——只是不知道新的县左尉是敌是友而已。

    葛源微微点了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把双手重新交叠在胸前。

    “那将是朝堂的事情。”他不卑不亢地回道,“无论是谁,下官都将接受。”

    韩沥没再多说什么。他转过身,跟着谷筒继续往前走。

    越过县丞和县尉的两间大官房,便是整个县寺里最大的官房——县令官房。

    有多大呢?

    如果把前面的正堂当成一个dú • lì 空间算,再往左右各吞掉两个房间的面积,大概就是县令官房的大小。

    而两侧紧贴墙垣的位置还留了两条宽敞的通道,直接通往后方的区域,不需要经过正堂。

    谷筒推开厚重的木门,侧身请韩沥入内。

    韩沥跨过门槛,站定。

    这是一间装饰很古朴的官房。格局和他在楚国令尹府正堂里看到的差不多——正中央是一张大漆案。

    漆案下首的两侧各摆着三张客案,位置整齐,间隔均匀,一看就是按秦制官署的标准规格布置的。

    平时这些客案上坐的是令史——县令的秘书——但必要时,也能坐来访的客人或地方上的头面人物。

    漆案后面的主位铺着一方蒲席,席面还是新的,草编的纹路清晰可见。

    两侧的空间里立着一排排书架。书架上的材料倒比他在咸阳谒者厅里见过的更杂——兽皮卷轴占了一三四成,竹木简属于大头,少数几卷帛书被小心翼翼地单独搁在最高的那一格。

    而纸质的线装书寥寥无几,只有案上摆着那么几本,封面有些微微发皱,显然是被翻过不止一次。

    韩沥走到案前,翻了翻那几本线装书。《吕氏春秋》、《为吏之道》,还有两册去年刚修订的秦律条款。

    他把《为吏之道》翻了翻,纸张边缘被摸得有些起毛,前任县令大概没少看这本。

    他把书搁回去,转身指了指两侧书架上那些堆积如山的竹木简和兽皮卷轴。

    “纸做的线装书还没有取代我这里大部分的书藏?”他问,“是纸不够你们传抄吗?”

    谷筒往前迈了一步,双手交叠在胸前,语气里的拘谨比方才又多了几分:“回县尊的话。由于大王有令,发到咸阳的资料须逐步以纸质或帛书代替——因此本县拿到纸后,基本上全部用于公文和书信传送了。只有少量线装书是上面发下来留作收藏的,不敢擅动。”

    他抬起眼,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因此……再保证完发信所耗的纸量后,本县就没有多余材料来转抄县中公文和老旧档案了。兽皮卷和竹木简好多都是先代留底,不敢销毁,也来不及抄。”

    韩沥听完了,没忍住失笑了一声。

    “唉呀,迫在眉睫的第二个任务。”韩沥竖起两根手指,语气里多了几分调侃的味道。

    他看着谷筒,嘴角浮起一丝笑。

    “本县令懂造纸配方。我就在废丘筹办一个造纸坊吧。到时候生产出来的纸,除了供县中使用,还能出售给别县,给县里添一笔进项。”

    谷筒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他在开口之前还是先顿了一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县尊竟然会造那传说中的纸?”

    韩沥被他的措辞逗乐了,摆了摆手:“也不叫传说中吧?但这配方我确实会。”

    纸正是由他提早早产到这个人世间的。

    谷筒的嘴唇动了动。

    他做县丞十几年了,见过的新县令不少——有一来就查账的,有一来就宴客的,有一来就关起门来写奏疏的。

    但一上任、头一天、还站在官房里没坐下,就直接说要给县里办产业的——这是头一回。

    “那……”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郑重地朝韩沥拱了拱手,“真乃县尊之德政也!谷筒在此佩服。”

    “县令大义。”葛源也跟着拱手。

    他的表情没有谷筒那么丰富,但声音里的诚恳是实打实的——一个能给县里办实事的上官,在哪个县都是求不来的。

    要知道,他已经不奢望自己能升官了,县里要是能用的钱越多,他日子过得越舒服。

    “欸——”韩沥笑着回了个拱手,“当一天废丘的县令,就得为废丘所谋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这话本身不是场面话。

    这是他在新郑时对自己的要求,现在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做而已。

    逛完了官房,韩沥才发现县令官房的后方竟然也是有门的。不是偏门小门那种临时开的洞,是正儿八经的门——门框结实,门板厚实,推开之后眼前是一个dú • lì 的院子。

    院子不大,两边各有一座库房,大门紧闭,门板上包着铁皮,门缝里透出来一股淡淡的桐油味。

    库房占了这片区域八成以上的空间,只留中间一条两成宽的通道,头顶有廊檐遮着,通向更后面的地方。

    “此为废丘武库。”葛源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指向两边的库房,声音里多了一份军人的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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