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然你以为秦廷为何不爱让我外放呢?”

    韩沥双手抱胸,下巴微微往上抬了抬,嘴角挂着个理所当然的弧度。

    “我是真的有钱有人啊!来一地,真的会让一地深深地镌刻出我的痕迹。”

    “那又为什么秦廷接受你的外放了?”月神忽然开口问道。

    她的语气里已经没有方才的恼怒和不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好奇。

    “这就得问长信侯嫪毐了。”

    韩沥瘪了瘪嘴,双手从胸前放下来,拢进袖子里。

    “我在咸阳,无非是所有人的麻烦,也包括他的——但我在废丘,只是秦国的麻烦,却不单单属于他的。”

    月神微微偏了一下头。

    “可是据说——长信侯的领地或者说老巢不正是雍城,还有并州和雍州的一部分地域吗?”

    她的语气平稳如一碗放凉了的白水,但底下的洞察是精准的。

    那双被蒙眼纱遮住的眼睛,此刻大抵正透过那层薄纱,稳稳地落在韩沥脸上。

    “你现在所在废丘的位置,恰好是这些位置往来的关键节点啊。”

    “那这就是在高层当中,没人是真正傻子的缘故。”

    韩沥看着月神和大司命,嘴角那个弧度从方才的瘪嘴换成了一种更有玩味的笑。

    “嫪毐以为外放我就不是他的麻烦,但朝堂有的是办法让他明白——我就算外放了,也会是他的麻烦。”

    大司命和月神各自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不大,幅度也不快,但底下的感触是真实的。

    这政治的事,与她们方外之人真的没什么太大的意思——

    只能说这是嫪毐自己的问题——谁叫他这么明显来着?把自己活成了全咸阳最显眼的靶子,然后怪别人射得太准?

    半个时辰后。

    左右宫的飞檐斗拱已经在月光里若隐若现了。

    西周故都的遗存,搁在这片被秦人占了上百年的土地上,像两个穿着旧衣裳的老人,沉默地蹲在夜色里,脊背还是直的,但袖口和衣摆上的花纹早就被岁月磨得差不多了。

    韩沥在离宫殿外墙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把目光从那两座沉默的宫殿上收回来,转向月神。

    “我就不进去了。明天记得来拜访我——我得赶紧补觉了,不然明天起不来办公那就真的成废丘笑话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灰袍的身影没走几步便被街巷深处的黑暗吞没了。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最后一声闷响也被夜风卷了个干净。

    宫殿前只剩两个人。

    大司命站在原地,仰起头,目光从两座宫殿的飞檐上缓缓扫过去。

    左宫右宫——西周时期的建筑风格和当代七国的宫殿迥异异常。

    夯土墙面更厚实,檐角没有那么多繁复的斗拱,整体看上去古朴得多,却也沉得多。

    “我们只是在这里对付一晚——”

    她把目光从飞檐上收回来,转向月神。后半句话还没出口,就被月神抬手止住了。

    “先只是对付一晚。”

    月神的目光越过左宫的屋顶,落在宫殿后方那片更深的黑暗里。

    蒙眼纱在夜风里微微拂动,露出的半张脸纹丝不动。

    “但这里实际上是三处宫殿。左右宫后面还有一宫。”

    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却都稳稳当当地送到大司命的耳朵里。

    “而且作为西周时期的末代国都,说不定有些秘密——能感应到什么吗?”

    大司命转向那片黑暗。片刻之后她重新睁开眼,点了点头。

    “好像有些什么波动……”她的目光重新投向宫殿深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可是秦国嬴姓作为上古八姓一员,不应该早就把一切都带走了吗?”

    月神没有马上回答。

    她微微低下头,被蒙眼纱遮住的脸庞上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像是想起了什么东西的弧度。

    “可能……有些东西——也许是属于姬姓之人才真正感应得到。”

    她只这么含糊不清地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大司命。

    “所以,这地方可以作为我等常驻之地。”

    大司命点了点头。

    但她心里还有一件事。

    “我只想知道——”她抬起眼,看着月神,“我们什么时候向东皇太一陛下报告这巨大变数之事?”

    月神转过身,朝左宫的宫门走去。她的脚步不快不慢,青蓝相间的宽袍在夜风里微微浮动。

    走到宫门前,她伸出手,虚空一推,那扇厚重的木门应声而开,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被岁月磨钝了的长长的呻吟。

    “宫中要有镜子,我就马上联络陛下。”

    她跨过门槛,声音从幽暗的殿门内侧飘出来,带着一股被空旷空间放大了的回音。

    “要没有,我就明天到县寺找面镜子。”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忽然顿了一下。

    然后从鼻子深处长长地喷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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