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多了一丝锋利的狼狈,可他的眼神反而比先前更稳。
“你不追我?”顾朝朝忽然问。
叶凛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轻慢,也没有怒气,只有一种从生死边缘走回来后重新落定的清醒。
“你希望我追。”
顾朝朝看着他。
叶凛手中剑锋下压,逼退一名想从侧面补刀的白骑,声音很沉:“那我就不追。”
下一刻,楚扬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右后方两骑!”
叶凛没有回头,剑柄反转,直接撞开第一柄短刃,同时抬膝踢中第二名白骑的胸口。
“左侧沟渠要通!”
“封了。”
叶凛话音未落,令旗已经落下。
黑色轻骑从高地边缘斜插而下,像两道迅速合拢的铁闸,把白骑最后一条退路截在干涸的沟渠前。
楚扬看见这一幕,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极亮的光。
不是兴奋。
是棋手终于找到对手节奏后的锐利。
他盯着棋盘,飞快道:“中腹再厚一手,别急着吃。他剩下那点白棋会自己撞上来。”
叶凛的黑子已经悬在棋盘上方。
楚扬话音刚到一半,他便把那枚棋子落在了楚扬想说的位置。
“嗒。”
楚扬怔了一瞬。
叶凛低声道:“我看见了。”
只这四个字。
楚扬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
也很轻。
但那笑意像压在胸口许久的一口气,终于在这一刻吐了出去。
现实中,顾朝朝垂眸看着棋盘。
他没有再闭眼。
也没有像先前那样轻飘飘地落子。
棋盘上的白子仍然锋利,可那锋利已经不再像方才那样无解。它们太少了,太薄了,太多位置已经被他亲手舍弃,太多路在刺杀失败的那一刻被黑棋反手扣住。
顾朝朝又落下一枚白子。
那一手依旧准。
准得让沈若溪指尖一紧。
白棋没有立刻崩溃,而是在极狭窄的空间里又挣出一口气,像被压到石缝里的雪光,明明已经快要被黑土盖住,却仍旧冷冷地亮了一下。
顾屿森几乎脱口而出:“还能救?”
沈若溪摇头。
“不是救。”她说,“是让自己输得慢一点。”
陆沉看着棋盘,声音很低:“他还在下。”
琴音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轻轻一动。
她看向顾朝朝。
顾朝朝依然很安静。
他不像一个已经失去最好机会的人,也不像一个正在为刚才那一寸偏差懊悔的人。他只是坐在那里,把剩下的白棋一枚一枚落下去。
那种安静让琴音觉得有些难受。
不是因为他像一个失败者。
恰恰相反。
他太不像失败者了。
像是从那枚白子落下的一刻起,他就把某件谁也没有听见、也没有问出口的事,安静地收进了心里。
琴音说不清这种感觉。
白露晞也在看顾朝朝。
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像是想从他的侧脸上找到一个解释。
可顾朝朝没有看她。
他只看棋。
白露晞的手指轻轻扣住袖口。
她忽然有些不舒服。
不是因为看懂了眼前的胜负。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庭院里的风忽然凉了许多,顾朝朝明明坐在原地,却像被那阵风一点点吹远。
她想起那句诗。
莫道微音风里尽。
人间最静是温柔。
她那时觉得这句很好听。
可直到现在,她依然不知道,师兄到底想让她听见什么。
幻象战场中,黑军的反攻终于将白军彻底压住。
白色轻骑被截在中军高地的将台前。
一队被长枪阵隔断,另一队被弓弩压回沟渠,剩下几骑试图强行杀出,却正撞上叶凛亲手带起的亲卫营。
叶凛没有再给他们穿透防线的机会。
他受了伤,动作却比先前更克制。
不逞勇。
不恋战。
不为了斩下某一名白骑而脱离阵型。
楚扬一句“别出半弧”,他便始终把自己压在亲卫营半弧之内。楚扬一句“前线再压”,他便让令旗稳稳落向中路,不因眼前顾朝朝近在咫尺而乱一寸。
白军前线开始塌。
不是轰然崩塌。
而是一处接一处失去支撑。
东侧林地的残兵被黑弩压回深处,再无力袭扰。
西南山口的白影被轻骑盯死,无法再与将台刺杀队呼应。
中路盾阵推进到白军最后一处薄弱节点,长枪同时刺出,将那片原本用来牵制黑军主力的白色残阵彻底撕开。
一面白旗倒下。
又一面。
再一面。
顾朝朝站在中军高地的将台前,衣袖被风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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