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旧没有退。

    叶凛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顾朝朝不是不能退。

    而是这一局走到现在,白方退不退,已经没有太大区别。

    那条最好的路,方才已经从他剑锋下偏过去了。

    “将军!”

    楚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凛抬眼。

    “最后一处接应线。”楚扬说,“断了它。”

    叶凛没有问是哪一处。

    他的目光落向战场边缘那片干涸的草坡。

    那里有一队几乎被黑军忽略的白色残兵,正拼命向中军高地方向靠近。他们人数很少,伤痕累累,看上去像败退时散落的影子。

    可叶凛已经看懂了。

    如果那队残兵接上来,顾朝朝带入中军高地的白骑仍有机会撕开一条退路。

    不是反胜。

    但能拖。

    能让白棋在必败里再多撑一段。

    叶凛抬手。

    “弓弩。”

    黑色高地上,弦声齐响。

    箭雨落下。

    那队白色残兵倒在草坡前。

    风吹过时,白旗滚落在泥土里,被黑军缓缓推进的影子压住。

    棋盘前,叶凛落下了对应的那枚黑子。

    那一声很轻。

    却让整盘棋的气势终于彻底转了过去。

    顾朝朝看着那枚黑子,久久没有动。

    沈若溪只是静静看着棋盘。

    顾屿森也把快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顾屿森张了张嘴,最后只小声道:“是不是……黑棋要赢了?”

    沈若溪看着棋盘,眼神复杂。

    “嗯。”

    这个字很轻。

    可她说出来时,像是终于承认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

    “黑棋已经把气接上了。”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白棋被黑棋一层层压住的位置。

    “白棋却散得太开。顾朝朝每补一处,黑棋就能多收一处。”

    陆沉没有说话。

    他看向叶凛。

    叶凛颈侧的血已经被风吹得半干,脸色却比方才更沉稳。楚扬站在他身侧,肩膀仍旧绷着,可那双眼睛已经不再只是替叶凛看路。

    他们开始像同一个人伸出的两只手。

    一只看棋。

    一只落子。

    顾朝朝终于再次伸手,拈起一枚白子。

    白棋落下。

    仍旧优雅。

    仍旧准确。

    甚至仍旧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韧性。

    可琴音已经感觉到了。

    那不是刚才那种能刺穿咽喉的冷光。

    那更像一首曲子走到尾声时,落子的人仍不肯让最后一个音潦草落下。

    哪怕大势已去。

    也要把余音弹完整。

    叶凛看着那枚白子,没有急着收官。

    他偏头看楚扬。

    楚扬也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

    谁都没有先开口。

    下一刻,叶凛和楚扬几乎同时看向棋盘同一处。

    叶凛笑了。

    很浅。

    “这里?”

    楚扬也笑了一下。

    “这里。”

    黑子落下。

    幻象里,黑色大军从中路缓缓压过最后一片白影。

    没有狂呼。

    没有追杀。

    没有为了复仇而散阵。

    盾兵仍在前,长枪仍成林,弓弩手仍旧封住山口,轻骑只沿边缘游走。那支一度被顾朝朝牵得支离破碎、又被一剑逼到死地的军队,此刻终于以最笨重、也最可靠的姿态,重新压住了整片战场。

    顾朝朝的白衣身影站在风里。

    他身后,白旗一面面倒下。

    他面前,叶凛握着剑,颈侧仍有血痕,眼神却稳得像压过风雪的岩石。

    楚扬站在叶凛侧后方,终于没有再急着替他补完每一句话。

    因为叶凛已经能接住了。

    现实中,顾朝朝看着棋盘。

    他的白棋还没有被全部吃尽。

    可胜负已经有了形状。

    那形状不是轰然落定的判决,而是一张网慢慢收紧。每一处都不急,每一处都不给白棋重新成线的机会。

    沈若溪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夏令营里,那个年轻棋手对她说过的话。

    真正的杀棋,不是看见对方有破绽就扑上去,而是先确认自己有没有退路。

    这一局,顾朝朝不是没有算过退路。

    只是棋盘以棋力为砝码,把本该悬殊的局面硬生生压到了双方胜机相近。

    它先将顾朝朝压进劣势,留给白棋的,便只剩一条极险的线:前面的弃子、边上的牵制、最后直取将台的一剑,缺了任何一处都无法成局。

    那一剑若能落成,本该是顾朝朝在这盘棋里最锋利的一次胜负手。

    可机会一旦错过,黑棋便不会再给白方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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