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夫人。”姬王笑了,“你的戏,比我想的还多。”

    叶蓁的脑子嗡了一下。账本经过她的手,半本,从姬政书房到康园,她贴身藏了一整夜。要改数,只有那段时间。

    可她没有改。

    “妾身没动过账本。”她说。

    “那你怕什么?”姬王说,“手抖成那样。”

    叶蓁低头。她的手平放在膝头,稳的。她忽然明白了。姬王在诈她。改没改账,全凭刘德顺一张嘴。刘德顺要活,就把火往她身上引。姬王要脱身,就顺着刘德顺的话往下踩。

    这两个人,一个跪着,一个坐着,眨眼之间就重新搭上了线。

    “父王。”叶蓁开口,“刘公公说账被改了。那改账的人,总该知道改了什么。不如把账本摊开,一页一页对。妾身这就陪父王对。对出一处,妾身认一处。”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翻开账本。

    “炭火采购,第三十七页。”她翻到那一页,推到姬王面前,“父王请看。”

    姬王低头。页面上清清楚楚写着一个数。

    三千两。

    刘德顺尖声喊:“就是这页!奴才记的是八千。”

    “刘公公记得真清楚。”叶蓁打断他,“那刘公公一定也记得,这一页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她指着页脚。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墨字,印在纸纹里,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

    “丙午年冬,炭房失火,抚恤银,五千两。”叶蓁念了出来,“三千两,加五千两抚恤。八千两。刘公公,账没改。是您把抚恤银,忘干净了。”

    刘德顺的脸,白得发青。

    “一个烧炭的杂役,死在炭房。他的抚恤银,和炭火款记在同一页。”叶蓁合上账本,看向姬王,“那个杂役姓石。他的儿子,就是被刘公公从狗洞拖出去卖掉的石头。”

    正厅里,死一般的静。

    姬王盯着那页账,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刘德顺。

    “刘德顺。”

    “王……王上。”

    “你还有什么话,现在说。说完了,好上路。”

    刘德顺彻底瘫了。两个禁军上前,把他从地上拖起来。他蹬着腿,嘶声喊:“王上饶命,奴才还有,奴才还有您跟南边通气的密信,奴才都收着呢,王上。”

    姬王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堵嘴!”

    禁军的手按下去,刘德顺的声音断了。他被拖出正厅,拖过院子,两条腿在青砖地上拖出长长的水渍。

    姬王转回身。他的呼吸粗重,胸口起伏得厉害。厅里剩下的禁军,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密信。”姬珩轻声说,“父王跟南边通气。好大的事。”

    “他胡说的。”姬王说,“一个将死之人,什么话都敢编。”

    “那更好。”姬珩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刘公公到了我手里,胡话会变成实话。父王,告辞了。三天,折子。”

    他朝叶蓁使了个眼色,两人往厅外走。

    “站住。”

    姬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嘶哑,发颤。

    “老大,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我明天就参你一本私养兵马。”他说,“咱们父子的情分,今晚就断干净了。”

    姬珩没有回头。

    “情分?”他笑了一声,“父王的情分,是把我二弟赶去江南,还是把我妻子拉到康园来审?这情分,早断了。”

    他迈出正厅。

    就在这一步之间,他的身子晃了一下。

    很轻。旁人看不出来。但叶蓁走在他身后半步,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后颈僵了一瞬,左手无意识地抬了一下,又放下。

    主人格。

    他要醒了。

    叶蓁加快脚步,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撑着。出了康园再说。”

    姬珩没说话。他步子不停,穿过院子,穿过禁军的刀丛。几百人的目光钉在他背上。他走得很稳,只有叶蓁知道,他的呼吸一次比一次急。

    出了康园正门,马车还停在街边。四个刀客迎上来。

    “大公子,城外的人……。”

    “撤了。”姬珩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告诉他们,按原路退回。夜里出城。”

    他攀上马车,手抓在车框上。叶蓁跟着上去,放下车帘。

    车轮刚动,姬珩整个人就朝下栽。叶蓁一把扶住他。他的身体烫得吓人,额头全是冷汗,牙关咬得咯咯响,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的音节。

    “回去,快回府!”

    叶蓁掀开车帘,朝车夫低声说:“走小路,快。”

    马车拐进巷子,颠簸起来。姬珩靠在车壁上,眼睛半睁着。他抓着叶蓁的手腕,力气大得她骨头发疼。

    “听我说。”他的声音变了。嘶哑,断断续续,但语气不同。冷静,克制。主人格。

    “刘德顺的供状,不能要。”

    “为什么?”

    “他的密信。姬王跟南边。”姬珩喘着,“这信要是落到我手里,姬王不会让我活过今晚。他刚才那番话,是说给刘德顺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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