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也看到了那张纸条:“你写给他了?”
“嗯。上次你说想放一张照片,我想着先放一张纸条,也许他就在树的某个地方看着呢。”
顾淮没有多问。他在树洞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在纸条旁边放了一颗青柠糖。糖纸浅绿色的,在树荫下泛着柔和的光:“那这个也留给他。”
两个人站在那棵槐树下面,各自完成了一件不算大但必须由自己来收尾的事。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他们肩头、发梢,落在树洞里那张纸条和那颗糖上,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林栀看着树洞里那两颗并排躺着的糖,把自己嘴里那颗蜂蜜糖的甜味咽下去:“回学校的时候,再顺路去一趟河边。”
“好。”
从那条街返回的时候,他们顺道拐去了河边。夏天的河水比春天涨了一些,流速也快了一些,水面的光碎得更细了。两个人骑着共享单车沿着河堤骑了一段,在之前坐过的那块大石头附近停下来。水声盖住了远处的车流声,在空旷的河面上,这种单调而持续的声响反而衬得四周的一切更加安静。
林栀坐在石头上的时候把脚伸出去够了一下水面,凉意从脚踝漫上来,她缩了一下:“水还是凉的。”
“山里的雪水融下来的,要到八月才会暖起来。”
“那八月再来一次。”
“好。八月再来看它暖了没有。”
两个人坐在河边,看夏天的天光从亮白慢慢变成淡金再变成暖橘。林栀后来把脚缩了回来放在石头面上晾干,靠着旁边一棵斜伸出来的柳树干上,感觉到风吹过来的时候,带起了几缕垂到她肩膀上的柳枝,像被谁轻轻拨了一下头发。
“你暑假打算做什么?”她问。
“先把灰墙的夏窝搭好。然后……想多看一些书。高二结束了,接下来就是高三。”
“你想考哪里?”
顾淮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河面上流动的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之前想考远一点。现在觉得,远不远都可以,只要跟你还在同一个城市。”
“万一我们想去的不一样呢?”
“那到时候再决定。还有一年时间,不着急。”
林栀靠在那棵柳树边上,感觉到树干传递过来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温热的温度。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河水声里稳定地跳着,像一种从这棵树的根系一直传到她背脊深处的声音。
暑假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比平时慢一些。没有课表框着,每天的节奏就散开了,像一盘珠子落在地面上各自滚向不同的方向。林栀早上起来会先给自己煮一杯豆浆,坐在餐桌前翻几页书,中午去铁门边跟顾淮碰头——灰墙的夏窝搭好了,用一块木板支在墙根阴凉处,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席,猫白天就睡在那里,尾巴搭在席边沿,像一个端坐在凉席上的小地主。下午的时间有时候一起骑去河边坐坐,有时候在铁门边一人抱一本书各看各的,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看着灰墙在初夏的阳光下蜷着身体调整姿势。
七月中旬的一天傍晚,两个人在铁门边待得比平时晚。天已经擦黑了,路灯还没亮,巷子里的光线是一种介于灰蓝和深紫之间的过渡色。灰墙已经回窝了,蜷在席上,脑袋埋在尾巴里,呼噜声均匀地传出来。
林栀靠在铁门边,看着那只猫缩成一个圆形的灰白色团块:“它睡得好香。我夏天晚上有时候睡不着,它就睡得好香。”
“可能是因为它白天跑得多。”顾淮说,“白天消耗完了,晚上自然就困了。”
“那我也得多跑跑。”
“明天早上骑车去河边,来回骑半小时。”
“行。”
路灯在这个时刻亮了,暖黄色的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染上了一层绒边。顾淮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张新的贴纸,浅绿色的柠檬形状,他把它贴在了那张照片旁边,跟那颗日期贴纸并排。贴完之后他退后半步看了一眼,像在确认它们之间的间隔是否匀称:“今天不写日期了。写一个‘夏’字。”
“你已经给它留了一整面了。”
顾淮看着那些贴纸和那颗新画上去的“夏”字,贴纸在路灯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哑光:“我想等贴满的时候,拿手机把这一整面拍下来。然后把照片存下来。”
“存下来之后呢?”
“之后换一面继续贴。”
林栀站在暮色里笑了一下,看着铁门内侧那片铁皮,目测了一下面积:“那能贴很久。一直到高三毕业都贴不完。”
“那就贴到毕业。贴到灰墙学会认字。”
“它现在应该已经认识柠檬了。”
灰墙在窝里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尾巴尖动了动,又继续睡过去了。两个人看了一眼那只睡得毫无防备的猫,然后并肩走出巷子。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地面上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
“明天早上还是九点?”林栀问。
“九点校门口。”
“那我骑车去。”
“你的车有了?”
“上周买的,二手的,方晴帮我挑的。浅蓝色的,轮子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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