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也看了一遍那张简章上的专业目录——里面有她感兴趣的地质类,也有他感兴趣的物理类。她在心里默默把那个城市的名字和几个关键数字放到了一个合适的格子里:“你考虑过去那边吗?”

    “考虑过。”他把简章叠好放进口袋里,“但它离这里很远。”

    “你之前说过想去远一点。”

    “那是以前。现在要考虑的因素多一些了。”

    走廊尽头有人经过,脚步匆匆的,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了一下又消失了。林栀靠在窗台边上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二月末的光线比冬天亮了一些,但还带着冬天没彻底离开时的那种清冷感:“你先想你的。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选。”

    “那你要把你的志愿也考虑进去。”

    “我知道。”

    三月,春意开始从地下渗上来。操场边的草皮泛出了一层新绿,梧桐树的枝头冒出了比米粒还小的嫩芽。灰墙的冬窝被撤掉了厚毛毯,换成了薄一点的垫子。它从窝里出来晒太阳的次数比之前多了,有时候会在铁门边蹲着,眯着眼睛看那些冒出来的草芽。

    三月初的某天中午,林栀在铁门边看到凹槽里放着一颗新的糖。糖纸背面贴了一张很小的便签条,上面用银色笔写了一行字:“一模加油。”她看到那行字的时候身边没有人,灰墙蹲在旁边的窝边看着她,尾巴搭在前爪上。

    一模在三月的第二周。考完最后一门那天,林栀走出考场的时候天是那种初春特有的淡蓝色,阳光照在走廊的地砖上,像一摊被风吹薄了的光,正在缓慢地、几乎觉察不到地往西移。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感觉到心跳从考试状态里慢慢回落。

    她走到铁门边的时候顾淮还没来。她蹲下来摸了摸灰墙的头,猫在她手心底下呼噜了两声,尾巴尖微微翘着。她在台阶上坐下来等,阳光已经比冬天的时候暖了一些,把铁门的影子从墙根拉到了她脚边。灰墙从窝里钻出来蹲在她脚边,安静地和她一起看着巷口的方向。

    过了没多久,顾淮出现在巷口。他走过来的步子比平时快一些,到了她面前站定的时候呼出一口气:“考完了。”

    “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最后一道大题用了你上次说的那种辅助线思路。”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你呢?”

    “理综最后一道大题我差最后一问没做出来。前面的对了答案,应该没有粗心错。”

    “那比上次又稳了。”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初春的午后的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下冒出的第一层新芽那种淡淡的腥气,清冽的,像一整年重新翻土的时候才有的那种气息。灰墙蹲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尾巴搭在林栀的鞋面上,半眯着眼睛晒太阳。

    “一模之后,”林栀开口,“离高考就不到一百天了。”

    “嗯。”

    “你紧张吗?”

    顾淮想了想:“有一点。但不是那种怕考不好的紧张。是觉得这段路快走完了。”

    “走完了以后呢?”

    “以后走别的路。但那些路跟你走的那条,应该会有一段重合的。”

    四月的风开始带温度了。梧桐叶从小指甲盖长到了巴掌大,把操场边的阳光筛成碎碎的光斑落在地面上。樱花开了又谢了,花瓣铺了一地浅粉色,被风吹到铁门边,落在凹槽旁边。灰墙开始掉毛了,新长出来的短毛比冬天的浅一些。

    四月中旬学校开了一次家长会兼志愿填报说明会。顾淮的母亲来了,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手里拿着笔和本子记了一整页。林栀的爸妈不在,她自己去开的会——她坐在教室里,手里也拿了笔和本子,把各校的录取线和专业要求一一抄了下来。顾淮坐在她后面两排的位置,他母亲坐在他旁边,偶尔会侧过头问他一句什么。她听到了那种对话的语气——彼此还在试探着确认边界,但已经不再试探之后立刻后退半步。

    那个月顾淮和林栀开始正式讨论志愿。他们把各自的目标学校列了一张表,在上面标出重叠的选项。重合的城市有两三个,其中包括那座南方城市的大学。林栀在地质学类下面画了一条线,顾淮在物理类下面也画了一条。

    “如果去那座城市,”林栀说,“离你妈这边就远了。”

    “她说她可以过去。她在那边也有认识的人。”

    “那你爸的街呢?”

    顾淮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条街不会跑。房子在,槐树在。不管我去哪儿,它都在。”

    五月的第一天,学校举行了高三誓师大会。

    操场上站满了穿着校服的学生,阳光白晃晃地照着每一个人的脸。校长在台上讲话,说了一些鼓励的话,引用了几则名人名言,然后让每个班的班长上台领了倒计时牌——“距离高考还有37天”。那块牌子被交接传递,从班主任手里到班长手里,然后挂回了教室后墙。

    大会结束之后人群散开。林栀站在操场边缘等了一会儿,看到顾淮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校服,袖子卷到了手肘,手臂比去年夏天又瘦了一些。他走到她面前站定,看了看她,然后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她手心里。糖纸背面贴了一片金色的星星贴纸,旁边用银色笔写着两个数字: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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