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课业堂,一众采女落座,人人面前摊着粗糙竹简,唯独邓绥案上铺着一卷上等缣帛。

    周繁苓挨着邓绥坐下,将帛边角抚平,满眼小心爱惜。

    褚女官刚登台准备授课,满堂目光全都钉在那卷缣帛上,议论声立刻炸开。

    “不愧南阳邓氏,寸帛寸金的缣帛拿来抄课业,手笔无人能比。”

    “快看她的汉隶,蚕头燕尾收得真利落,自藏风骨,比女官范本还要精妙。”

    "邓家果然底蕴深厚,难怪人家敢当场许诺誊抄,这手字拿出去,怕是要裱起来供着。"

    溢美声旁,酸话跟着响起。

    “不过靠家世显摆罢了,这般张扬,迟早惹祸上身。”

    “昨日竹简出事还不知收敛,摆明了想吸引陛下目光。”

    前排荀洛眼底闪过一抹精光,指尖掐紧竹简,看了眼侧座的冯绾。

    冯绾仿佛未看见,视线却被那卷缣帛牢牢吸引。

    “真好看啊。”

    邓绥听着四周闲话,泰然自若,指尖轻轻抚过帛上字迹。

    半晌,褚女官巡至她案前,俯身细看帛书。

    “你这卷《礼记・内则》誊写工整,批注清晰,按规矩本该交由我入库存档。”

    邓绥躬身:“多亏女官平日提点。”

    褚女官按住帛卷没有收走:“如此佳作封存库房太过可惜,你先自留研读,结业后再上交便可。”

    满堂又是一阵骚动,邓绥侧头与周繁苓对视一眼,二人眼底同时闪过了然。

    半柱香休憩的号令落下,采女们一窝蜂涌出课堂,堂内瞬间空旷。

    众人走尽,褚女官带着两名宫女藏进后方屏风,邓绥、周繁苓假意收拾书卷,躲在侧门帘后等候。

    没过半盏茶,桃色衣裙的秀女鬼鬼祟祟摸进堂中,左右张望确认无人,袖中摸出铜剪,对准缣帛就要划下去。

    “住手!”邓绥高声大喝。

    采女浑身一颤,剪刀哐当砸在地上。

    她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屏风后褚女官缓步走出,宫女堵死出口,将她团团围住。

    来者正是冯绾。

    邓绥缓步走到案前,弯腰捡起地上的铜剪,抬眼看向冯绾,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冯采女,我自问入掖庭以来,未曾与你结过半分仇怨,你拿着剪刀来毁我的缣帛,今日务必给我说个缘由。”

    冯绾慌乱地绞紧衣摆,眼眶飞快泛红,慌忙摆手辩解,“邓姐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远远瞧见你帛上隶书绝妙,心生仰慕,想独自进来近距离观赏。剪刀只是方才修剪头饰带在袖中,我绝无损毁帛书的心思。”

    周繁苓上前一步,直白戳破她的说辞:“想看大可光明正大开口,邓姐姐从来不是小气之人。哪有人赏字随身带剪刀?方才我们看得清清楚楚,你刀刃已经对准缣帛,若不是我们及时出声拦下,这一卷耗费无数银钱、通宵抄写的帛书,早已被你剪得四分五裂!”

    字字句句直击要害,冯绾嘴唇哆嗦两下,一时找不到说辞反驳。

    邓绥捏着铜剪上前半步,目光锐利地锁住冯绾,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昨日课堂,我的竹简被人暗中剪断,是你煽风点火,给我扣上‘轻慢典籍’的罪名;今日我献上通宵抄写的缣帛,你又伺机来毁。一桩桩一件件,你真当我好欺负?”

    堂内动静引回外出休憩的采女,众人挤满屋子,看清地上剪刀与失魂落魄的冯绾,私下低声议论,无一人开口替她求情。

    众目睽睽之下,冯绾再也撑不住伪装,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眼泪汹涌滚落:“邓姐姐,昨日竹简真不是我弄坏的,我毫不知情!今日之事我无从辩驳,确是我心思狭隘,嫉妒你的家世才学,又见贵人和女官格外看重你,一时妒火攻心犯下错事,求你饶恕我一次!”

    褚女官神色肃穆,转头看向邓绥:“蓄意损毁课业典藏乃是掖庭重罪,况且你德行败坏,当遣返回乡。”

    冯绾立刻膝行到邓绥脚边,死死攥住她衣摆痛哭哀求:“邓姐姐,求求你帮我求求情,千万别遣我回乡!家族全靠我入宫搏前程。任打任罚都由你,求你再给我一次改过的机会!”

    邓绥垂眸看着跪在脚下痛哭的女子,神色没有半分松动,淡淡开口:“我向来不主动惹事,可旁人屡次算计到我头上,我也绝不会退让。昨日竹简被毁,今日缣帛遭暗算,我若次次忍让,往后人人都敢随意欺辱我。我尊重褚女官的决定。”

    冯绾浑身一颤,猛地抬头飞快扫了一眼人群里的荀洛,眼神藏满忌惮与委屈,转头压低声音:“邓姐姐,我有私密话只能单独同你讲,不便当众言说,可否容我们二人独处片刻?”

    “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邓绥捕捉到她看向其他采女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心中了然。

    “邓姐姐,给我半炷香时间。”冯绾擦去眼泪,拉着邓绥去了室外僻静处,才敢吐露实情:“邓姐姐,今日来毁缣帛,全是荀洛撺掇我做的。她在采女中人脉广,我不敢当众违逆她的吩咐。”

    邓绥眉峰微蹙,微微俯身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不解:“荀洛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她若让你shā • rén 放火,你也照做不疑?你好歹是大匠作后人,不该丢了先祖的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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