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老李的话更少了。他常常一坐就是很久,不说话,只是看着院子里的某个地方,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墙角疯长的野草,看着院墙上爬过的蜗牛。有时候他会咳嗽,咳得很厉害,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阿黄就着急地围着他转,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他的手,直到他平复下来,虚弱地拍拍它的头,说:“没事,没事……”

    有时候,他会对阿黄说话,说一些阿黄听不懂的话。

    “阿黄啊,我年轻的时候,能扛两百斤的水泥上三楼,不带喘气的。”

    “阿黄啊,这把藤椅,是我爹编的。我爹手巧,什么都会编,筐啊,篓啊,椅子啊……他走了三十年了。”

    “阿黄啊,你大娘要是还在,该骂我了,骂我不知道添衣服,骂我咳嗽了还不吃药……”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很远的地方,仿佛在看着那些已经消失的岁月。阿黄听不懂,但它会安静地听着,耳朵微微转动,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老李,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话语里的重量分担一点过来。

    藤椅还是每天搬出来,又搬回去。

    搬出来时,老李会拍拍椅面,用抹布擦一擦,尽管上面并没有灰尘。搬回去时,他会站在椅子前,看一会儿,然后很轻、很轻地叹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却沉得让阿黄心里发紧。

    有一天下午,天阴着,风很大,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黄叶像雨一样往下掉。老李没有出门,只是坐在里屋的床上,靠着墙,看着窗外。阿黄趴在他脚边,能听见他胸腔里那种拉风箱一样的声音,呼啦,呼啦,一下,又一下。

    忽然,老李说:“阿黄,去,把椅子搬进来,要下雨了。”

    阿黄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窗外。它听得懂“椅子”,也听得懂“进来”,但它不知道怎么“搬”。

    “去啊。”老李又说,声音很虚弱,但很坚持。

    阿黄站起来,走到外屋。藤椅还在院子里,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像一个沉默的、等待的老人。风很大,吹得藤椅轻轻摇晃,藤条摩擦,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阿黄走到藤椅边,用鼻子碰了碰椅子腿。椅子很重,比它重得多。它绕着椅子转了一圈,然后试着用嘴叼住一条椅子腿,想拖。可椅子只是晃了晃,没有动。

    它试了几次,椅子只是在地上挪了一点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用推的,阿黄,用推的。”老李在里屋说,声音透过门板传来,闷闷的。

    阿黄听不懂“推”,但它似乎明白了什么。它走到椅子后面,用前爪扒住椅背,用脑袋顶,用身体拱。椅子动了,一点点地,艰难地,在水泥地上挪动。椅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步,两步,椅子挪过了门槛,进了屋。

    阿黄喘着气,舌头吐出来,哈着白气。它回头看看老李,老李靠在里屋的门框上,看着它,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好狗,”他说,声音很轻,“好狗。”

    那天晚上,雨果然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瓦片,敲打着窗户。阿黄趴在老李床边的垫子上,能听见老李的呼吸声,时而平缓,时而急促,时而夹杂着闷闷的咳嗽。它睡不着,就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模糊的屋顶,听着雨声,听着老李的呼吸。

    后半夜,老李咳嗽得厉害,坐了起来。阿黄立刻站起来,前爪扒着床沿,看着他。黑暗中,老李佝偻着背,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阿黄急得呜咽,跳上床,用温热的舌头舔他的手,舔他的脸。

    老李终于咳完了,喘着气,靠在墙上,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摸着阿黄的头。

    “阿黄啊,”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要是……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听不懂,只是用脑袋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老李不说话了,只是摸着阿黄,一下,又一下。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天边泛起灰白的光。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见老李脸上的皱纹,照见他花白的头发,照见他眼睛里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阿黄,”他又说,这次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那把藤椅……留给你。你替我……替我坐着。”

    阿黄不懂什么是“留”,也不懂什么是“替”,但它听懂了“藤椅”。它从床上跳下来,走到外屋。藤椅放在墙角,在晨光里静默着。阿黄走过去,跳上椅子,在座位那个凹陷里趴下来。

    那个凹陷,是老李的身体十几年、几十年来一点点磨出来的,刚好能容纳一个人的身形。可阿黄趴在里面,显得很小,那个凹陷对它来说太大、太深了。但它趴在那里,把鼻子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里屋的门。

    老李扶着门框走出来,看见阿黄趴在藤椅里。他愣了愣,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很淡,很温柔,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水面的涟漪。

    “对,就这样,”他说,“替我坐着。”

    阿黄看着他,尾巴轻轻摇了摇。

    从那天起,阿黄有了一个新习惯——每天老李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时,它就跳上藤椅,趴在那个凹陷里,陪着老李。有时候老李会对它说话,说那些过去的事;有时候老李只是沉默,它就也沉默,只是趴着,看着老李,偶尔摇摇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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