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用鼻尖碰了碰老李垂在床边的手,没有动静。它又碰了碰,这次重了些,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声。老李的眉毛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但没有睁开。
阿黄不安起来。它绕着床走了一圈,走到另一侧,用爪子扒了扒床沿。老李终于睁开了眼睛,混浊的目光花了片刻才聚拢,落在阿黄的脸上。
"几点了……"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然后撑着胳膊想起来,刚撑到一半,剧烈的咳嗽便再次吞没了他。这次比昨晚更猛,他整个人蜷缩起来,一只手死死捂着嘴,另一只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阿黄吓得往后跳了半步,又立刻蹿回去,焦急地在床边来回走动,尾巴夹在腿间,嘴里发出连续的低嚎。
咳嗽声停了。老李松开手,掌心里有暗红色的东西。他看了看,迅速把手缩进被子里,不叫阿黄看见。
"没事……"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事的,阿黄。"
阿黄没有信。它嗅到了血的味道,那味道比昨晚更浓,浓得让它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它走到床头,把脑袋搁在枕头上,鼻尖贴着老李的鬓角,那里有白发,也有汗水浸湿的潮意。阿黄的呼吸温热地扑在老李的耳朵上,老李闭上眼睛,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阿黄的脖颈上。
他就那样放了好久,久到阿黄以为他睡着了。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不?"
阿黄的耳朵竖起来,它当然记得。那是个冬天的早晨,护城河的水面上结了薄冰,它饿了两天,瘦得肋骨根根可见,缩在垃圾桶旁边的纸箱子里发抖。老李穿着灰扑扑的棉大衣经过,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拉开大衣拉链,把它裹了进去。大衣里面暖和极了,有烟草味和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想哭的温柔。
"那天你比现在瘦多了,"老李继续说,眼睛望着天花板,目光像穿过时空落在某个遥远的点上,"我往你嘴里喂了口粥,你舔我手指头,舌头还是凉的。我当时想,这一大把年纪了,还捡条狗养着,旁人看了得笑话。"
他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堆起来。
"可我不在乎旁人了。你来了之后,这屋里总算有个喘气的。以前你奶奶走了,我回了家就是一个人,电视开着也不看,就那么放着响。后来你来了,我把电视关了,听你在地上跑来跑去,听你扒拉门板,听你睡觉打呼噜——那些声音比电视有意思多了。"
阿黄趴在床边,耳朵耷拉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老李。它不明白老李为什么忽然说这么多话,还说得这么慢、这么轻。但它喜欢听,老李的声音像暖水袋焐在胸口上,让它浑身的骨头都松下来。
"你说狗懂不懂啊,"老李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落在阿黄的眼睛里,"懂不懂人心里的事?"
阿黄的尾巴动了动,轻轻在床单上扫了两下。
"我觉得你懂。比谁都懂。"
老李又咳了,这次他忍着没有咳出声,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阿黄急得用爪子去扒他的胳膊,老李把手伸出来,握住阿黄的爪子,攥得很紧。那双粗糙的手里全是骨头,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机油。
那天上午老李没有起床。阿黄守在他床边,连水都没去喝。阳光从东窗移到西窗,影子在墙上转过一个钝角,阿黄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它舔了舔嘴唇,还是没有挪窝。它怕自己一走开,老李就会像昨晚那样咳出血来,而它不在旁边。
晌午的时候老李醒了一回,支撑着坐起来,给阿黄的食盆里倒了半袋狗粮。倒完之后他自己靠在厨房台面上喘了老半天,阿黄跟在脚边,狗粮一口没动,就仰头望着他。
"吃啊,"老李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食盆,"吃饱了才有力气看家。"
阿黄这才低头,匆匆扒了几口,又抬起头来看他。老李摇了摇头,笑了,那笑容薄得像秋天的阳光,落在皮肤上只有一点点温度。
下午赵老举人的儿媳妇来了一趟,带了一篮子柿子和一罐蜂蜜。她是老李对门的邻居,平时两家常有走动。站在门口寒暄了几句,她的目光越过老李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阿黄身上,又收回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李叔,您气色不好啊。入秋了,得注意保养。要不我陪您去社区医院看看?"
"不用不用,"老李摆手,"老毛病了,吃两片药就好。"
邻居走了之后,老李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阿黄在他脚边嗅到了什么,低低地呜了一声。老李蹲下来,手抚在阿黄后颈上。
"阿黄啊,"他低声说,"我不怕走。人活到我这个岁数,该见的人都见过了,该尝的滋味也都尝了。我唯一放不下的——"
他的声音顿住,手掌停在阿黄温暖的毛皮上,久久没有动。
"算了。说这些干啥。"
夜里老李烧了起来。阿黄是被他粗重的呼吸声惊醒的,月亮刚好从云层后面出来,清冷的月光把卧室照得半明半暗。阿黄看见老李的额头上有汗,亮晶晶的一片,被子被他蹬开大半,棉毛衫的领口湿透了贴着脖子。阿黄站起来凑过去,鼻尖碰到老李的脸颊,烫得它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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