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背擦了擦脸,然后双手捧住阿黄的脸,额头抵在它的额头上。

    "阿黄,我跟你说个事儿,"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我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你妈——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走的时候还惦记着我。另一个就是你。"

    阿黄歪了歪头。

    "你跟着我,没吃过什么好的,没住过什么好的,连个像样的玩具都没有。别的狗有狗粮吃,有狗绳戴,有主人带出去遛弯儿炫耀。你呢?吃的是剩饭剩菜,住的是纸箱改的窝,出门连个绳都没有——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可你从来没抱怨过。我给你什么你就吃什么,我让你在哪等你就等在哪。你这八年,就围着我和这间屋子转。你本来可以过更好的日子——说不定被哪个有钱人家领养了,天天吃肉,睡沙发。可你偏偏选了我这个穷老头子……"

    阿黄的鼻子凑到老李的手心里,用力地嗅了嗅。它想告诉他:它不需要肉,不需要沙发,不需要有钱的主人。它需要的是这双手的温度,是这个屋子里烟草和铁锈的味道,是每天晚上藤椅的"咯吱"声,是那句"跟我回家吧"。

    这些东西,多少钱都买不来。

    "傻狗,"老李把脸埋在阿黄的脖子里,声音闷闷的,"你什么都不知道,可你什么都懂。"

    阳光在藤椅上慢慢移动,从扶手移到坐垫,从坐垫移到老李的膝盖上。阿黄就这样趴着,任由老李把脸埋在它的毛里。它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渗进了它的毛发——是泪水,带着老李的体温。

    它不动,也不叫。它只是静静地趴着,让老李靠着它,就像过去的八年里无数个日日夜夜一样。

    窗外,最后几片梧桐叶终于落了。风把它们卷起来,抛向空中,又轻轻地放在地上。冬天真的来了,但屋子里因为有这把藤椅、这盏昏黄的灯、这个人和这条狗,而显得不那么冷了。

    ------

    下午的时候,隔壁王大妈来敲门了。

    阿黄听到楼道里传来脚步声,立刻跑到门口,竖起耳朵听着。它认识王大妈的脚步声——比别人的重一些,因为她有风湿,走路时会拖着一条腿。

    "老李啊,在家吗?"

    老李从藤椅上慢慢站起来,走过去开门。阿黄跟在他脚边,看见王大妈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表情。

    "王姐啊,"老李勉强站直了身体,"进来坐?"

    "不坐了不坐了,"王大妈把保温桶递给他,"我熬了点排骨汤,给你补补。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得多喝点汤。"

    老李接过来,道了声谢。他的手在抖,保温桶差点没拿稳。王大妈看见了,眼神暗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老李,"她忽然压低了声音,"我前两天在菜市场碰到老刘了——就是原来厂里的老刘。他说市医院新来了一个主任,看肺病特别厉害。你要不要去看看?"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

    "看过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上周去的。"

    "那……医生怎么说?"

    "说注意休息,按时吃药。"

    王大妈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她叹了口气,拍了拍老李的胳膊。

    "老李,你别一个人硬扛着。有什么事跟我们说一声,大家伙儿都能帮衬帮衬。"

    "知道的,王姐。谢谢你。"

    门关上了。老李拎着保温桶走回厨房,慢慢地打开盖子。一股排骨的香味飘了出来——汤熬得很浓,上面飘着一层黄色的油花。

    阿黄蹲在厨房门口,看着老李把汤倒进碗里。他的手还是抖,勺子碰在碗边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像是在品尝某种珍贵的东西。

    喝到一半,他停下来,用勺子舀了一小块软骨,放在手心里递给阿黄。

    "给你,"他说,"啃着玩。"

    阿黄接过来,叼到角落里慢慢地啃。它知道老李为什么把最好的东西留给自己——不是因为他不爱吃,而是因为他觉得阿黄值得。

    就像八年前那个冬天,他蹲在垃圾桶旁边,伸出那双粗糙的手说:"跟我回家吧。"

    从那一刻起,阿黄就知道——这个人是它的。它的命是他给的,它的家是他建的,它这辈子所有的温暖都来自他那双带着铁锈味的大手。

    所以它要守着他。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它都要守着他。

    就像他当年守着它一样。

    ------

    晚上,老李的咳嗽又开始了。

    这一次比昨晚轻一些,但持续时间更长。他靠在藤椅里,一手抵着胸口,一手无力地垂在扶手上。阿黄蹲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拖鞋上,听着那一声声压抑的咳嗽声在夜色中回荡。

    收音机开着,音量调得很低。里面在放一段评书,说的是《三国演义》里关羽过五关斩六将的故事。老李平时最爱听这段,但今天他似乎听不进去了——他的注意力全在和胸腔里的那场战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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