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俩一路西行,一路暗访,在金陵和荆州停留最久。这两地曾是崇王盘踞的势力中心,崇王虽然兵败,遗留的烂政沉疴甚多,类似江南盐政的事情一桩桩解决下来,不觉已到这一年的冬天。

    阚战有时还发些牢骚:“说得好听,出来游历山水,咱这分明是给朝廷当暗桩来了啊?”

    上官云澜微笑:“不然朝廷给你发什么俸禄?食君之禄,自然得担君之忧。”

    阚战:“那下一程呢,去哪儿?”

    云澜:“蜀中。”

    西蜀本是人间天府,繁华不输京城、百姓生活富庶。多年前,大宸每年的财政收入十成中有一成由西蜀贡献。

    崇王乱政的八年,西蜀税收有一半入不了国库。一年多前崇王兵变,成都物价更是涨到令人惊诧,这其中关联,上官云澜想要一探究竟。

    腊月初,轻霜寒雾让锦官城已有了些许寒意。然而一年的休养生息,城内又见烟火繁盛,却又让远来是客的上官云澜与阚战遇见一番融融暖意。

    一行人落脚成都府,二人便出门沿街信步闲逛。

    浣花流水绕着市井人家。百姓沽菜、烹茶,其乐融融。

    行至繁华处,长街纵横,店铺林立,往来行人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二人又信步前行,到了城南一条街上。这街虽不及主街富丽,却也生气盎然。

    街中一家铺子红绸高悬,店前刚刚燃放爆竹,看来是今天开张。

    云澜不觉移步,想去一看究竟。

    阚战的目光却被街首另一家也是新开张的食肆吸引,这就过去,要尝尝成都府有什么好吃的东西。

    云澜走到街中,抬眼看向红绸下的匾额,一块黑檀木匾在门头稳稳悬挂,上刻着“黎氏银花丝”五个纯银镀过的大字。虽不是名家手笔,却也遒劲有力,透着匠人底气。

    还未等他再向里观看,街面一阵喧闹已到身旁。十余人簇拥着一个矮胖男子走到坊外。这群人穿街踏巷而来,来势汹汹,路人纷纷避让。

    云澜觉得有点意思,还没等他的手下开始查访,这就已经有人送上门来了。不过他并不着急,反而向旁让了一让,看这群人到此是何目的。

    “这是万昌银铺的孙老板孙万昌,也是我们成都府银器行会主事。”一堆人堵在银花丝坊门口,早有人趾高气昂报上名号。

    “黎家竟然重开铺子,倒是热闹啊。”孙万昌一张口,声音像乌鸦一样聒噪难听,又是蛮横张扬。他转一转手上的墨玉扳指,向里斜睨了一眼。

    孙万昌清一清嗓子,又再开口,语气里尽是压迫:“成都府银器行早立了总盟,城内大小银坊,尽数归我统辖。开坊闭坊,得先让我点头答应,开坊之后每月做了什么器物,营收如何,也得向我报备,且需缴纳相应的入盟之资。”

    他仿佛遇上稀奇事了似的:“你这黎氏银花丝坊,没跟我开腔,就悄没声的开张了?这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啊。”

    银花丝坊内立着一位青衫长者,年过五旬,两鬓已染了霜华,正是有银花丝圣手之称的银叶先生。他在蜀中匠人中一向很受尊敬,今日在此,只为给徒孙黎银溪鼓劲,也是贺她承父母之业的开张之喜。

    银叶先生向前走上几步:“黎氏银花丝坊本是我两个徒弟黎承夫妻所开,他二人离世,我这徒孙女承父母之业重开她家的银花丝坊,并无不妥之处。孙老板又何必如此劳师动众上门来查问呢?”

    孙万昌奸笑一声:“黎承当年可是为我万昌银铺出了不少力呢。这女娃想把这银花丝坊接着开下去,倒也不是一定不行,不过,不得先找我孙某谈谈条件?”

    孙万昌在成都府手握财权,势力足可只手遮天。银叶先生虽有一身匠人风骨,竟仍压不住对方的跋扈气焰。

    这时,坊内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孙老板说笑了。成都府百业各行各道,自主营生,也各自向官府足额完税。黎家靠手艺养家,不愿依附行会。如今重开银花丝坊,也就无需向孙老板禀报。说不上不恭敬,也算不上不把您放在眼里。”

    云澜听这声音,眉峰一动,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灵秀美丽、身形高挑、气质脱俗的姑娘站在前厅正中。

    一支行云流水簪将她脑后乌发束起,发髻下的乌黑秀发编成长长的辫子垂过左肩。一件素白绵襦映衬她面容白皙如玉,一条鹅黄色长裙从腰间垂到脚面。

    她虽目光冷冷看着孙万昌和他一众同党,微微上扬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却依然不减轻云蔽月,流风回雪之美感。

    云澜望之只觉心中一片明朗。

    孙万昌冷笑出声:“哼,女娃子,你小小年纪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不要说成都府,就是大到整个西蜀,半数银料握在我万昌银铺的手里。你不入盟,我封了你的银料来路。且看你精妙手艺,怎么撑起个空中楼阁!”

    上官云澜听到此处,来者闹事的目的为何已经明了,也就不再忍耐心中厌恶,冷冷一笑,一手负在身后,从容踏入银花丝坊门槛。

    他通身气度震慑全场绰绰有余,虽只淡淡吐出一句,便即刻压下满堂嘈杂:“这话,未免说得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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