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城北工业园还是老样子。

    运货的小卡车从主路拐进来,轮胎轧过路边积水,溅起点点水花,仓库的卷帘门紧闭着,门口没有车,也看不出有人活动。

    而隔着两条街,一辆没有标志的灰色面包车停在树荫下,车里的三块屏幕已经盯了它六个小时。

    槐昼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许宁刚送来的检测结果。

    市场里扣下的瓶子确实装过调节剂,残留很少,却混进了两种不该同时出现的成分。

    “单放都算不上危险品。”许宁用笔尖点了点报告,“凑在一起,再给点热或者火星,反应就停不住,仓库里要是存着同一批东西,不能按普通实验室处理。”

    她没说会炸成什么样,而那部分槐昼见过。

    他把纸翻到背面。

    仓库租约正常,水电也一直有人交,最近三个月,每次配送任务完成后的半小时内,仓库都会多出一小段用电记录,时间短得像有人进去开了盏灯。

    可园区门口的车辆记录里,那些时段从来没人进出。

    “远程开的设备?”槐昼问。

    “只能说有这个可能。”许宁合上笔帽,“在拍到设备以前,它也可能是一台定时启动的排风扇。”

    前排的技术人员转过椅子,把另一块屏幕推到他们面前,上面是配送软件的副本。

    账号、任务和市场那部手机完全一样,右下角的状态仍停在“配送中”。

    “原手机已经封存,我们不碰它。”他说,“登录状态复制到了隔离设备上,只通过我们控制的线路上报,把任务改成到达,看看谁会来读取。对方要是设了自动转发,我们也许能跟到下一跳。”

    话说得很明白:在门外敲一下,看屋里哪根线会动。

    槐昼看向屏幕上的“确认到达”。

    按钮是灰的,测试还没开始,胸口那点压迫感也没有清楚的变化。

    “周边人走完了吗?”

    “登记的四十七人已经撤到南侧停车场。”韩绍文的声音从车门外传来。

    他弯腰上车,把工业园平面图摊在空座上。

    轮胎店、瓷砖库和后面的排水渠都被画进了封控范围,三处入口各安排了一辆车。

    死亡线里也做过疏散。

    槐昼记得那张同样整齐的名单,也记得轮胎店的面包车怎样从路口开回来。

    大人惦记没关的气泵,孩子蹲在后轮旁捡螺母,没人漏掉他们,只是所有人都把“已经离开”当成了“不会再回来”。

    “停车场不能算撤离终点。”槐昼说,“这里都是小店,老板想起门没锁、机器没关,很可能自己跑回来,所以要盯到行动结束。”

    韩绍文扫了他一眼:“三个入口都有人。”

    “排水渠边上还有条便道。”

    那条路在平面图上只有一截细灰线,连接轮胎店后门和园区外的辅路。

    旧时间线里,撤离车辆堵住正门后,有人曾从那里进来接同伴。

    韩绍文用笔把灰线圈住,没有问槐昼怎么会先注意它,只拿起对讲机加了一组人。

    “封路只是第一层,我们应该把各店负责人重新联系一遍,告诉他们解除通知前不准回来。”

    陆诗琪靠在车门旁,浅褐色的眼睛在槐昼和那条便道之间停了停。

    “又是最坏的结果?”她问。

    “是人都会忘关东西。”

    “你忘过?”

    “我出门最多忘带钥匙。”

    “听起来很有说服力。”

    对讲机里传来第一轮复核。

    瓷砖库少报了一名午休的装卸工,人已经在员工宿舍找到。

    轮胎店老板接了电话,语气很不耐烦,坚称自己人在南边,不会回去。

    十七分钟后,一辆白色面包车出现在便道路口。

    槐昼先看见车头凹下去的旧痕。

    那道痕在烈日下晃了一下,他的后背立刻绷紧。

    “那辆车。”

    陆诗琪已经按住耳侧:“便道组,拦车。”

    面包车在临时路障前刹住。

    驾驶座上的男人探出头,指着轮胎店方向说了几句,后排车窗降下一半,一个背着蓝色书包的男孩趴在窗边,怀里抱着只没充满气的足球。

    槐昼已经拉开车门,脚踩到地面时,他才想起自己没有执法权,只能隔着几十米看陆诗琪亮出证件。

    男人拍了两下方向盘,最终还是掉了头。

    槐昼盯着那张脸,直到外围人员把车引向园区外。

    “认识?”陆诗琪问。

    “不认识。”

    他只是见过男孩站在快要烧起来的仓库旁边。

    韩绍文等白色面包车驶出监控范围,才让技术人员把测试账号接入线路。

    仓库周围的普通信号随即被压了下去,只留下他们能够记录和放行的通道。

    屏幕上的按钮由灰转蓝。

    槐昼心里的警报在那一刻沉了下去。

    没有方向,也没有画面。

    像有人忽然把一块湿布蒙在他口鼻上,身体已经开始催他离开,眼前的仓库却仍安静地晒着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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