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锵——锵起锵!”

    随着一阵急促而激昂的锣鼓点子骤然响起,原本喧闹的戏院大堂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方搭着红绸的戏台。

    大幕拉开,好戏开锣。

    段小楼扮的楚霸王率先登场,一身黑底金绣的霸王靠,脸谱勾勒得威风凛凛,一亮嗓子,声若洪钟,霸气四溢,台下顿时轰然叫出一片“好”字。

    紧接着,锣鼓声一转,变得绵密而柔和。程蝶衣扮的虞姬踩着细碎的步子,水袖轻扬,如弱柳扶风般从幕后转了出来。

    那一双含情目波光流转,身段袅娜,眉宇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凄美与决绝。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

    程蝶衣一开口,那极具穿透力的唱腔便直冲戏院穹顶。

    大堂里那上千号看客,全都看直了眼,听得如痴如醉。

    整个大戏院里,除了台上的唱段和伴奏的胡琴声,竟是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心神都被台上的虞姬牵引住了。

    坐在人群中间的姜鸣,看着周围那些眼神狂热、如痴如醉的看客,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当年牛爷的父亲为什么会迷上那个青衣了。

    在这个特定的空间里,台上的角儿已经不再是凡人,在成百上千看客的情感投射下,他们就是霸王,就是虞姬!

    这就是最原始的信仰与愿力的汇聚之地!

    姜鸣手掌伸进了宽大的衣兜里,慢慢地将右手探入了七彩手套之中。

    “嗡——!”

    就在肌肤与手套贴合的刹那,姜鸣的脑海中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他闭着的眼眸深处,视界瞬间变了模样。

    原本喧闹的戏台、桌椅、人群,在这一刻化作了黑白两色的奇异轮廓。

    而在这种视界中,姜鸣清晰地“看”到,一缕缕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气流,正源源不断地从周围的看客头顶升腾而起!

    那些气流犹如百川汇海一般,疯狂地朝着戏台中央的“楚霸王”和“虞姬”涌去。

    姜鸣能感觉到,自己戴着手套的右手正微微发烫。

    在这股庞大愿力的刺激下,这双原本死寂的七彩手套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它就像是一个干涸已久的海绵,正贪婪地颤抖着,隐隐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吸力,试图去掠夺半空中那些飘向戏台的信仰之力。

    不仅如此,手套里残存的那些关于那个地缚灵生前的记忆碎片,也借着这股共鸣,再次在姜鸣的脑海中走马灯般闪现:

    在台上“演神”的畅快,吸收信仰之力时的飘飘欲仙,以及最终被这股驳杂的执念反噬、自身意识逐渐模糊的痛苦与癫狂……

    “原来如此……以自身演神,借众生信仰化神,最终假戏真做,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

    这就是神格面具!”

    姜鸣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无数个人在脑子里唱戏、呐喊。

    “咔哒。”

    就在姜鸣快要到达承受极限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嗑瓜子声。

    这声音平平无奇,却像是一根探出水面的稻草,瞬间划破了那种玄之又玄、极其压抑的精神视界。

    姜鸣猛地回过神来,将手从手套里抽了出来。

    那种令人窒息的挤压感瞬间褪去,戏台上的灯光、周围的喝彩声再次涌入感官。

    程蝶衣的一个身段刚好做完,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满堂彩。

    只见挨着他肩膀并排坐着的冯宝宝,正捧着那包瓜子,吃得津津有味。

    “姜鸣,你囊个了?”

    冯宝宝察觉到他的异样,把手里刚剥好的一小把瓜子仁递了过来,问道,

    “你出了好多汗哦,是不是这堂堂里头人太多,热到你咯?”

    看着她这副万法不沾身的纯粹模样,姜鸣只觉得脑子里的隐痛都消散了大半。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接过瓜子仁一把塞进嘴里。

    “不热。”

    姜鸣捏了捏她的手心,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明亮与自信,

    “好戏看明白了,咱们专心听戏。”

    “喔。”

    冯宝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也没再多问,顺势歪过脑袋,舒舒服服地靠在了姜鸣的肩膀上。

    台上程蝶衣的唱腔哀婉凄绝,段小楼的念白字字泣血。

    冯宝宝靠在他肩头,一边慢吞吞地嗑着瓜子,一边睁着清澈的大眼睛,看着台上那群披红挂绿的角儿们咿咿呀呀。

    姜鸣揽着她的肩膀,鼻尖萦绕着她发丝间淡淡的皂角香气。

    在这喧嚣的戏园子里,踏踏实实地陪着她听完了这出好戏。

    半个多月的光景转瞬即逝。

    这天恰逢周末,姜鸣雇的师傅们刚好结工。

    他便载着冯宝宝直奔南锣鼓巷的新家。

    “吱呀——”

    姜鸣推开那扇刚刷过红漆的木门,牵着冯宝宝跨过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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