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鸣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没有人催促。

    灰衣记录员低着头,钢笔悬在记录册上。

    书记捧着搪瓷茶缸,隔着氤氲的热气观察着姜鸣的神色。

    韩东则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在他看来,姜鸣的沉默意味着动摇。

    林副司令已经倒下,姜青山也被隔离审查。

    一个尚未毕业的学生被单独留在学校,前途、学业乃至家庭都悬在半空。

    再硬的骨头,到了这种时候也该知道低头了。

    片刻后,姜鸣终于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钢笔。

    “沙沙沙——”

    笔尖划过纸面。

    韩东眉梢微微一挑,眼底浮现出一丝得逞的笑意。

    系书记也放下茶缸,身体稍稍前倾。

    可还没等灰衣记录员翻开新的一页,书写声便戛然而止。

    姜鸣放下钢笔。

    他拿起那张纸,轻轻吹干墨迹,随后将其推到韩东面前。

    “写完了。”

    “这么快?”

    韩东狐疑地拿起纸张。

    然而,当他看清纸上的内容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偌大一张白纸上,没有揭发材料,也没有划清界限的表态。

    只有端端正正的四个大字:

    实事求是。

    韩东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啪!”

    他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缸盖子猛然跳起,发出一阵刺耳的碰撞声。

    “姜鸣!”

    “你这是什么态度?!”

    姜鸣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实事求是的态度。”

    “这也是教员一贯倡导的思想路线。反对主观主义,坚持从客观实际出发,不夸大,不隐瞒,更不能无中生有。”

    他抬起眼睛,平静地看向韩东。

    “你们让我写知道的情况,我已经写了。”

    “你们问姜青山有没有对我说过那些话,我的回答也是没有。”

    “如果你觉得四个字不够,我可以再补一句。”

    姜鸣拿回那张纸,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写完,他再次将纸推了过去。

    韩东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你少拿这些话当挡箭牌!”

    “组织正在调查姜青山,这就是调查!”

    “我没有否认组织的调查。”

    姜鸣语气不疾不徐。

    “我说的是我自己。”

    “我没有参与他的工作,也没有听他谈过所谓的错误路线。

    对于这些事,我既没有调查,也不了解实际情况。”

    “既然不了解,我便不能信口开河。”

    “难道如实说明自己不知道,也算是错误?”

    韩东张了张嘴,竟一时无法接话。

    “实事求是”和“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都是教员反复强调过的话。

    如果他当着系书记和专案记录员的面,直接指责这两句话有问题,那便等于自己往红线上撞。

    可若不反驳,就等于任由姜鸣借着这两句话,将他们所有的压力原封不动地挡回来。

    韩东死死盯着姜鸣。

    “你以为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态度没有问题?”

    “我没有回避。”

    姜鸣缓缓坐直身体。

    “姜青山对我而言,不是一个好父亲。”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就连韩东也微微一怔。

    姜鸣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说的只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我出生没多久,他就离开家去参加革命。”

    “我母亲一个人带着我留在乡下,挨饿、受冻,什么苦都吃过。

    后来她病死的时候,姜青山也不在身边。”

    “从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角度来说,他对不起我母亲,也对不起我。”

    “所以,我不是因为父子情深才替他遮掩。

    我们之间根本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姜鸣停顿片刻。

    “可他离开家去参加革命,去战场上拼命。”

    “他对不起自己的妻儿,却没有对不起这个国家。”

    “至少在我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事情里,他没有做过任何危害国家和人民的事。”

    “至于你们说的那些问题,我没有听见,就是没有听见。”

    “如果组织经过调查,认为他确实犯了错误,应当撤职、降级或者接受其他处理,我赞同组织依照事实作出的决定。”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民,没有资格干涉组织对一名干部的审查。”

    韩东冷冷问道:

    “既然如此,让你提供几句情况为什么这么困难?”

    “因为没有。”

    姜鸣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可以接受组织根据事实处置姜青山,但我不能为了迎合某个结论,凭空编造一句他从未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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