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早在一九四九年便开始实行人口登记,以应对战后暴增的人口和不断涌入的外来者。

    年满一定年龄的居民需要登记并领取身份证,酒店、银行、正式工厂和许多房屋租赁都会要求查看证件。

    早期身份证只是硬纸卡片,所载资料和防伪手段都很简单。

    可无论多么简单,有与没有仍是两回事。

    姜鸣说道:

    “请你们的值班经理过来。”

    接待员犹豫了一下。

    “先生,请稍等。”

    片刻后,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华人男子从侧门走出。

    他穿着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胸前别着酒店铭牌。

    此时酒店负责前堂事务的人,通常称作前堂经理,轮值处理客人问题时,也会被称作值班经理。

    “早晨,先生。”

    男人主动伸出手。

    “鄙姓梁,是今天的值班经理。”

    “听说你在入住手续上遇到了一些问题?”

    “我姓姜。”

    姜鸣与他握了握手。

    “我们一家刚到香江,证件全都没有。”

    梁经理神色不变。

    这种客人,半岛酒店平日里很少接待,却不代表他不知道对方是从哪里来的。

    “姜生。”

    “酒店必须登记住客身份。

    没有证件,我们很难替你安排房间。”

    “希望你能够理解。”

    “明白。”

    姜鸣点了点头。

    “我当然明白。”

    他说着,将手伸进西装内袋。

    下一刻,一张崭新的五百元港币被轻轻放在柜台上。

    纸币宽大,颜色醒目。

    五百元。

    这个年代的香江人私下里喜欢将五百元钞票称作“大牛”。

    姜鸣伸出手指,在那张“大牛”上轻轻点了点。

    “这是我的证件。”

    “你看,能不能帮我登记一下?”

    他说这两句话时,用的是英语。

    发音算不上标准的伦敦腔,却十分流畅自然,至少绝不是临时学来的几句洋文。

    梁经理抬起头,重新打量了姜鸣一眼。

    刚刚还是普通话。

    现在却突然换成了一口流利英语。

    再加上这一身英国呢料西装,以及柜台上的五百港元。

    他心里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判断顿时发生了一些变化。

    姜鸣笑了笑。

    接下来的话,依旧是用英语说的。

    “当然,后面可能还有一点事情,需要请梁经理帮忙。”

    “不知道方不方便?”

    梁经理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钞票,又看了看姜鸣身后的冯宝宝和姜贝贝。

    最后,目光落到那几个沉重得有些异常的皮箱上。

    能够在半岛酒店做到值班经理,自然不是死脑筋的人。

    酒店确实需要登记住客资料。

    可登记是一回事。

    怎么登记,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这几年,香江来来往往的人实在太多。

    因为各种原因暂时拿不出旅行证件的人,并不少见。

    只要客人付得起钱,又没有明显问题,有些事情并非完全没有转圜余地。

    梁经理沉默片刻。

    “姜生。”

    “钱当然不能当身份证明。”

    他说到这里,语气稍稍一顿。

    “不过,如果只是暂时没有带齐证件,酒店这边倒也不是完全不能处理。”

    姜鸣听懂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那张“大牛”往前轻轻推了一下。

    梁经理看了一眼。

    这次没有再推回来。

    “姜生贵姓大名?”

    “姜鸣。”

    “籍贯?”

    “四川。”

    “我太太,冯宝宝。”

    “这位小朋友呢?”

    “我女儿,姜贝贝。”

    梁经理拿起钢笔,将一家三口的姓名依次写进住宿登记簿。

    至于身份证号码、护照号码以及入境证件那几栏,他只是稍稍停顿,便直接略了过去。

    填完资料后,梁经理合上登记簿。

    “姜生想住多久?”

    “先住一个星期。”

    “要一间套房。”

    “可以。”

    梁经理点点头。

    “不过酒店这边需要多收一些押金。”

    “没问题。”

    “房钱、押金和其他预付款,先付三百元。”

    姜鸣又取出三张百元钞票放到柜台上。

    梁经理让接待员开好单据。

    手续很快办妥。

    他从身后的钥匙柜中取下一把黄铜钥匙。

    “六一八号房。”

    “六楼,面向维多利亚港。”

    “姜生一家可以先住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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