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早上七点多。
半岛酒店餐厅。
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来。
窗外便是维多利亚港。
渡轮拖着一道白浪从海面缓缓驶过,更远处的货轮停泊在锚地,汽笛声隔着玻璃隐隐传来。
姜鸣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前摆着煎蛋、香肠、火腿、烤面包和一壶红茶。
冯宝宝和姜贝贝还在睡觉。
姜鸣倒是已经养成了早起看报的习惯。
桌边摊着好几份报纸。
《华侨日报》。
《星岛日报》。
《工商日报》。
还有一份英文的《南华早报》。
来到香江以后,姜鸣才发现,这地方虽然不大,报纸却多得惊人,每天有几十种报刊在街头出售。
而且立场各不相同。
《华侨日报》《星岛日报》《工商日报》主要还是讲本地、商业与国际新闻。
《大公报》《文汇报》明显靠北。
《香港时报》则站在海峡另一边。
同一件事情,换一份报纸,说法便可能完全不同。
两年前的双十bào • dòng 留下的余波尚未完全散去。
左、右两边在学校、工会、报馆、街坊组织里互相角力。
头顶是英国人的米字旗。
北边是大陆。
东面还有tái • wān 。
美国人、英国人、南洋资本、上海商人、本地华商,各方势力都挤在这一座小小的香江里。
表面上是做生意的地方。
底下却不知道压着多少暗流。
姜鸣一页页翻过去。
政治新闻只是扫一眼。
他现在没兴趣掺进去。
至少目前没有。
相比之下,他更关心商业版。
纺织。
制衣。
塑胶。
五金。
货运。
航运。
厂房。
这些东西才真正关系到他以后要做什么。
过去香江靠转口贸易吃饭。
朝鲜战争以后,西方对大陆实行禁运,传统转口贸易遭受重创。
可香江不但没有垮下去,反而迅速转向制造业。
从上海、广东和其他地方南下的资本、机器、技术人员与工人,很快填进九龙和新界的一间间厂房。
纺织机在响。
缝纫机在响。
塑胶机也在响。
越来越多印着“Made in HOng KOng”的商品从码头装船,运往英国、美国和南洋。
香江正在变。
而且姜鸣知道,这种变化才刚刚开始。
未来几十年。
这里会越来越有钱。
楼会越盖越高。
地会越来越贵。
工厂、银行、航运、地产、金融会将整个香江推向一个普通人现在根本无法想象的高度。
但与此同时,
它也会乱。
繁荣与混乱同时生长。
钱越多,抢钱的人便越多。
姜鸣翻过一页。
一则地产广告映入眼帘。
油麻地唐楼急售。
整幢出售。
地下有铺。
楼上已经分间出租。
业主有意套现。
价格面议。
姜鸣的手指停在广告上。
看了片刻。
随后拿起钢笔,在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圈。
买楼。
本来就在他的计划里。
并非今天看到广告才临时起意。
从决定去香江的那一刻开始,他便已经想过这件事。
酒店只是暂住。
他们需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姜鸣端起茶杯。
轻轻喝了一口。
因为他要在香江重立三一门。
这个念头并不是突然冒出来的。
事实上,从离开大陆的路上,他便已经想过许多次。
香江这种地方,如果只有钱,没有自己的人,是守不住东西的。
同乡。
宗族。
行会。
商帮。
一群人刚从外地来到这里,人生地不熟,不知道怎么办,就去找自己人。
潮汕人有潮汕人的圈子。
五邑人有五邑人的圈子。
东莞、客家、福建,各自也都有各自的乡党。
其中尤以潮汕帮和五邑帮势力最为庞大。
潮汕商人抱团极紧。
米行、南北行、航运、地产,乃至与南洋之间的贸易,都能看见他们的影子。
上面的大老板带下面的小老板。
小老板又带掌柜、伙计、同乡。
一句“胶己人”,很多事情便已经好谈了三分。
五邑同样如此。
台山、新会、开平、恩平、鹤山的人早年便大量出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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