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

    阮妗昭坐在御案后,两侧依次坐着燕王、廷尉、丞相、大司农。

    案上摊着前线送来的军报,封泥才拆。

    廷尉先开了口:

    “娘娘,前线传来消息。陛下率军攻下大食一座中等郡城,城中贵族的金银财物已尽数清缴。陛下有令,一半留在当地安抚百姓,一半随俘虏押解回京。”

    大司农立刻接话,身子往前探了探:

    “娘娘,这次打下的城池,正是大食东境有名的玉城,盛产美玉、丝帛。先前黄河水患,赈灾用的是备灾库房的钱,可灾后修水渠、筑大坝,加固沿河堤防,前后拨了三次银子,都是从国库出的。再加上今年北境修长城、西境添军堡,还有秋后各郡国的赈济……国库进项虽不算少,可出去的也多。”

    他带了一丝讨好的笑:“臣斗胆,想请娘娘从这批清缴的财物里,拨一部分补充国库,好叫年底的账能平上。”

    阮妗昭抬眼看他:“哦?这次出征,五万精兵的粮草军械,是谁出的?”

    大司农一噎:“是……陛下私库。”

    “陛下用私库养兵三年,又用私库备了出征的粮草军械。大司农那时候在做什么?在朝堂上拦着陛下,说国库掏空了怎么办,说百姓加赋要民怨沸腾。”

    “如今仗打赢了,战利品运回来了,大司农倒想起来国库空虚了?当初陛下要动私库打仗,大司农怎么不说‘私库也是皇家的钱,省着点花’?”

    大司农额上沁出薄汗:“臣……臣只是想着国库……”

    “国库是国库,私库是私库。陛下花私库的钱打仗,打下来的战利品,自然归私库。大司农管了这些年钱粮,这个账算不明白?”

    “若大司农当真为国库发愁,不如回去把各郡国上计簿重新核一遍,看看哪些该收的没收到,哪些不该支的支了出去。本宫听说,去年秋赋,有三个郡的数目对不上,大司农可查明白了?”

    大司农脸色涨红,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开口。

    之前他还觉得,陛下走了,皇后一个女子坐在这御案后头,总归好拿捏些。

    可这两个月下来,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位皇后处理朝政,手腕不比陛下软。

    虽然年轻,有些规矩还不熟,可那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嘴巴比谁都利。

    跟她掰扯,讨不着半点便宜。

    前线军情聊毕。

    廷尉合上手中的卷宗,拱手道:

    “娘娘,肖阑一案,廷尉府已审结。依《九章律》‘诬罔’之条,诬告反坐,他诬许雯琴什么罪,便按什么罪罚他。许雯琴是未嫁之女,他捏造她‘与男子搭话’‘不安分’,若按‘yín • luàn ’论,女子犯淫,依律当去衣受杖、削籍为民。反坐到肖阑身上,便是杖刑加削籍。”

    “至于肖阑当街言称要纳娘娘为妾。他辩称不知娘娘身份,若按‘大不敬’论,冒犯中宫、言语僭越,属十恶之条,遇赦不赦,依律当斩。可若按‘戏辱良人’论,戏辱良家妇女者,杖六十至八十;当众行之、情节恶劣,加等处置。娘娘是当事人,肖阑究竟算不算‘大不敬’,还请娘娘定夺。”

    阮妗昭垂眸想了一息,开口道:

    “本宫只实事求是。肖阑不知本宫身份,不算大不敬。但诬罔做实,戏辱良人也做实。两罪并罚,杖一百,削籍为民。”

    廷尉迟疑了一下,还是拱手道:

    “娘娘,肖家祖上跟着高祖打天下,受封安平侯。传到这一代,虽降为关内侯,可到底是世代传爵的人家。肖阑是这一代唯一的男丁,若削籍为民,肖家便无人承袭爵位了。臣斗胆,请娘娘斟酌。”

    阮妗昭将手中的军报合上,搁在案角:

    “这不是本宫该操心的事。肖家要让谁来承袭爵位,是肖家自己的事。弄个旁支来,收个义子来,都行。肖阑犯了罪,依律削籍,自然没有承袭爵位的可能。廷尉依律办便是。”

    廷尉低头,微微眯眼。

    肖家虽愈发不成气候,可背后毕竟有梁王撑腰。

    若当真削了肖阑的籍,肖家定然要请梁王妃出面转圜。

    梁王妃一出面,梁王便有理由跟着回京,王妃回娘家,王爷陪着,名正言顺。

    梁王若回了京,皇后可压得住?

    一个年轻妇人,再如何聪慧,到底不懂朝堂上的制衡之道。

    陛下远在万里之外,梁王又是长辈,到时候谁能拦他?

    他抬眼看了看御案后的皇后,神色淡淡的,仿佛根本不知自己一个看似公道严明的决定,或许正把陛下临走前布好的局,一寸一寸地拆掉。

    陛下可是特意在他走之前,将梁王调去了皇陵。

    罢了。

    他已经提醒过了。

    廷尉拱手应道:“是。”

    几位重臣陆续退了出去,殿中只剩燕王还坐着。

    门合上了,他方开口:

    “嫂嫂,肖阑这罚,重了。肖家不会善罢甘休,梁王也许会趁这个机会进京。”

    阮妗昭起身:“那便让他来。”

    燕王眉头拧起来:“嫂嫂,梁王是咱们的皇叔,手上还有两郡的兵。皇兄走之前,只想让你守好皇城,不想你节外生枝,任何事,该等他回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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